那哑仆简义这两天工夫,他是埋头躲在小屋中,只是哭,不肯见人,自己用笔不知胡写些什么,桌上墙上弄得墨迹淋漓。玉郎、玉娥已经早打算好了细软包裹箱笼,把马号里九匹牲口完全备好,用四匹牲口驮着细软之物,玉郎是催着立时起身,不叫耽搁下去。可是旁人全收好了,只有简义尚在小屋中,不肯出来。段文溪亲自找到他,一见他屋中胡写的字,不由得叹息了声。他写得是:“我亏心,我害了主人。”段文溪想到他本身,这也难怪他,简凤台终是他恩主,他是家奴,不过他所做的事,合天理顺人情,不能算作亏心。只有简凤台欺人欺天,孽由自作。段文溪开导了他一番,在先说什么他是不走,可是连玉郎也来到,把人情天理的话,向他解释了一番。简义他虽然不以说话,但是他由一切动作,和他所会写几个字表示出来,跟他们回到段家圩,至死他不再出大门,只有在逢年遇节,由他夜间出去给他死去的母亲烧坟化纸。段文溪玉郎全答应了他,这才一同起身。把这所宅子用铁锁从外面一锁,起身赶奔苏州府。
他们一路上毫无耽搁,到了苏州府。段文溪不叫先奔段家圩,在城里落店,并且全写了假姓名,只打发段虎让他带着钱,赶到段家圩,“找那旧邻居刘老伯,事情也不要说详细了,告诉他姓段的有族人发了财,要把这片宅子完全起盖,并且昼夜兴工,多用工匠,不计钱财,自己已画了一张图,还是当年的房屋的情形,一点不差。只嘱咐他们,废宅中别的全许动,就是宅当中祖先堂旧址,那株海棠树周围的地面,任凭怎样破烂,不准妄动。段虎你可明白,我那没藏着什么金银细软,只有我当日出走的可悲可惨的事,你明白么?”段虎一一答应他,即日赶奔段家圩。这种事是最容易办了,立刻兴工,架不住不惜钱财,只要快。段虎更明白主人心意,嘱咐工匠们,这所宅子只要当年有的盖起来,不用往细处做,将来他们再可随心翻改,瓦木油漆昼夜动手,这一片宅子只用了不到三月光景,已经恢复了当年段家的旧风光。房子一边盖起,一边把家具等已全添满了。这一来段家圩、桑林浦全哄传动了,宅子完全交工数日,里面是悬灯结彩,段家圩和桑林浦所有乡邻父老,全接到请帖,帖上是不具名,只有“段家旧主”四字。
在头一天夜间,段文溪带着子女哑仆简义已进宅中。第二日早,贺客迎门,可是还不知道主人究是何人,赶到段虎把两村父老全让进去,在客厅中摆列了丰盛酒席,高棚满座,段文溪却仍然是野老道打扮,带着玉郎、玉娥来到客厅中,大家一看这种不伦不类的主人,全惊得站起。
段文溪手打稽首,向大家行礼,向大家说道:“父老兄弟,大约不认得我段文溪了,我就是这宅中的旧主人。这是我一双子女玉郎、玉娥,今日请大家前来,我就是请乡邻父老们给我个公道,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在段家圩住下去?”段文溪把自己当年的事,从头至尾丝毫不隐瞒,向大众说了一番。有那心慈面软的人,全落了泪,有几位年长的说道:“你们父子父女再没有羞见乡邻父老地方了。这是我们邻里风光,简凤台孽由自作,天理昭彰。”段文溪又向大家一揖,随又令玉郎、玉娥谢过乡邻父老。这些话说完,他自己更破例地敬了大家三杯酒,请大家开怀畅饮。饭后更不叫乡邻父老走,来到祖先堂院内,祖先堂中已经由段虎把香烛全预备好,供品也摆上。大家在这个院中,见海棠树下一带仍然是碎砖断瓦,看着怔怔不敢问。段文溪率领子女亲自动手,把这树下扒开,里边盛祖先遗容跟神主的楠木匣完好如常。段文溪亲自把它抱进祖先堂,木匣打开,木主全放到迎面供桌,把祖先遗容全悬起来。更有一个纸包,段文溪放在供桌上,率领子女上香叩拜过。段文溪放声恸哭起来,所有乡邻父老,没有不拭泪的,大家把他劝起。段文溪更把那纸包打开,却是那个断指,这多年来干枯得只有一片血迹,那边看得出来。
段文溪向乡邻父老道:“这是我离家出走时的一点誓言的证据,神灵祖先护佑,我又看到了它,我总算没白自残了父母遗体。我段文溪能够活到今日,也正为的有这个断指在。现在我有一点小事,请父老兄弟们稍待。”说到这,叫玉郎快去把哑仆简义找来,玉郎道:“父亲他不肯来吧。”段文溪道:“正为他不肯前来,我才定要你把他请来。”
玉郎一听,才赶奔到前面,见简义倒在屋中,低着头那儿哭呢。玉郎告诉他,主人请他去有话说。他哪里肯去,玉郎苦苦地劝着,强把他架了出来,可是简义哪肯抬头。段文溪看到他这种情形,越发感叹,就把段虎招呼过来,和哑仆站在一处。段文溪向父老兄弟们道:“这残废人,本是简凤台家人,我段文溪能活到今日复仇,恢复家声的情形,已向大家说过了,没有他,我没有今日。他是以一念仁慈救了我段文溪,绝没有背主亲仇,忘恩反噬之心。当日简凤台的行为,天理人情全不顾了,这天性仁慈的简义,不叫我死在他家中,何尝没有保全他之意。至于我十五年怀恨回来,手刃仇人,简义尚苦苦哀求放过简凤台,这事我不能答应他。他不肯随我重返苏州,是我强他前来。他曾和我约定,不再见段家圩、桑林浦的旧日乡邻,其实他有什么愧对他旧主的地方?姓简的到今日是自种其因,自食其果。我这段虎,是我的家奴,我遭事时,遍体鳞伤,全说父子周全。那时他更要替我报仇,我当时尚且复仇受辱,他父子岂不是强去送命?是我无奈遣去,他竟恋着故主恩深。他在父亲故去后,他竟漂流各处,访寻我的下落。上天看见他这片忠诚,竟使我们主仆重会。他两人行为虽是不同,可是心地光明,大义昭然,令我段文溪没世难忘。我把他两人已认作异姓手足,叫我这一双儿女认他两人为叔父,事可应该,请父老兄弟指教?”大家齐说:“这才是人情天理,应该做的事。”
玉郎、玉娥赶忙过来向段虎、简义叩头,招呼叔叔,吓得两人就更跪下去。段文溪两把抓住,叫玉郎、玉娥行了礼。一般乡邻父老在慨叹中相继散去。段文溪父子把大家送走之后,段文溪却回到重建的书房中,玉郎、玉娥请求父亲,就是愿意修道,也就在家中单辟一道院子,静室参修不是一样么?段文溪此时是再没有一句话,只说了个:“三日后再说。”玉郎、玉娥不敢再多说,哪知第二日来到书房请安,段文溪留下一段道情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见上写着:恩也休,仇也休,我生至此复何求?逞**凶,蓄机构,也怕大限临头。反不如黄冠鹤服伴猿友。归去也,夫妻儿女恩爱一笔勾。
本篇写到这时,算是结束了《绿野恩仇》。至于段文溪为义兄贺天骏树碑修墓,重返峨眉,仍依猿友,玉郎、玉娥狮子山哭墓。玉娥与简之亲生子遇合,几铸大错,访峨眉荒山寻父,简子复仇,哑仆惨遭杀害,留待续篇。篇中舛漏良多,付印期迫,不及修正,尚望热诚读者赐教。函投,北平杨梅竹斜街新华书局收转,著者当以十二分诚意感谢。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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