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已到洛阳,寓居城南。”
“召他来见我!”何进大手一挥,“现在就去!”
一个时辰后,王允到了。
这老者已过五旬,须发花白,多年遭受的迫害,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点,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外罩旧貂裘,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革履,浑身上下透着清寒之气。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如寒潭深水,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草民王允,拜见大将军。”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何进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敢跟张让硬碰硬、两次下狱都不低头的王允?看起来倒像个穷教书先生。
“坐。”何进指了指下首的坐席,“你那贺表,写得好!本将军很喜欢!”
王允落座,神色平静:“不敢当。允所言,皆出自肺腑。大将军诛蹇硕,定社稷,实乃国之柱石。”
这话说得诚恳,何进听得舒坦。他粗声道:“你的事,我也听说过。张让那帮阉狗,害你不浅。”
王允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个人荣辱,不足挂齿。允所痛者,是天下苍生受宦官之害,社稷倾危,江山动摇。”他顿了顿,抬眼直视何进,“而如今,这祸根未除,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何进脸色一沉:“你是指十常侍?”
“正是。”王允毫不回避,“大将军可曾想过,为何蹇硕一死,张让等人不仅不慌,反而更加低调恭顺?”
“他们怕了!”
“怕?”王允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张让侍奉先帝二十余年,历经多少风浪?桓帝时斗外戚,灵帝时斗士人,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他会怕?他若真怕,就该辞官归乡,远离洛阳。可他现在在做什么?深居简出,暗中活动,四处送礼——这是怕的样子吗?”
何进愣住了。他虽粗鄙,但不傻。王允这话,戳中了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王允继续道:“他们不是怕,是在等。等大将军放松警惕,等时局有变。等太后——”他刻意顿了顿,“等太后对大将军生疑之时。”
“太后是我妹妹!”何进霍然起身,“她怎么会疑我?!”
“大将军息怒。”王允神色不变,“请容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太后如今是国母,不再是当年需要兄长庇护的何家女儿。她膝下有天子,身边有宦官,宫中有禁军。而大将军——是外臣。”
他站起身,走到何进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自古外戚与宦官,就如冰炭不可同器。十常侍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离间大将军与太后的关系。他们会怎么做?整日在太后耳边说:大将军权倾朝野,恐有废立之心;大将军重用士人,是要架空太后;大将军掌控西园军,洛阳兵马尽归其手,若有不臣之意……”
“够了!”何进暴喝,额头青筋跳动。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王允说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些日子,妹妹看他的眼神,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是依赖、是信任,现在……多了审视,多了警惕。
王允见火候已到,后退一步,长揖到地:“允失言,请大将军恕罪。但允所言,皆是为大将军计,为汉室江山计。大将军细想,若长此以往,太后和陛下会怎么看待大将军?到时候,十常侍再煽风点火,大将军莫说铲除阉党,便是自身——恐怕也难保全。”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冰棱滴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嘀嗒,嘀嗒,如更漏催人。
何进跌坐回交椅,面色变幻不定。他想起这些日子,妹妹召他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想起前日他去永安宫,在门外听见张让与妹妹说话的笑声——那老阉奴,什么时候跟妹妹这么亲近了?难怪自己屡次提出要除了这些阉宦,妹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王允静静等着。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现在要添柴。
“大将军,”他缓缓开口,“允今日来,不只是为说这些丧气话。允还给大将军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何进接过,展开。这回他勉强能认出一些字了——是联名上书。密密麻麻的签名,都是当世名士:孔融、郑泰、荀攸、何颙、伍孚……甚至还有几个他听说过的大儒。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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