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几日暗中查访,宁瑜将目标锁定在了一家名为“陈记杂货”的铺子上。这陈家是汇泉县的老户,经营杂货已有三代,向来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着称。然而近年来,在赵万贯势力的挤压和扭曲的商业环境下,陈记的生意每况愈下。当家的陈老汉是个固执的老头,坚持不肯在货品质量上动手脚,也不愿借赵万贯那利滚利的高利贷,因此铺面日渐冷清,几乎难以为继。
更重要的是,宁瑜观察到,陈记铺子上空的气息,虽微弱,却仍保有一丝难得的清正与坚韧,如同污浊泥潭中的一株青莲,尚未被完全同化。这缕气息,或可作为拨乱反正的引子。
这日傍晚,宁瑜带着阿翎来到了陈记杂货铺。铺子位于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门面不大,里面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却鲜有顾客。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就着油灯的微光,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算盘声缓慢、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与城中其他地方那急躁的算盘声截然不同。
听到脚步声,陈老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些笑容:“客官,想买点什么?” 他的笑容难掩愁苦。
宁瑜在店里随意看着,拿起一个手工制作的竹篾筐,问道:“老丈,这筐子怎么卖?”
陈老汉报了个价,价格十分公道。
宁瑜并未还价,直接付了钱,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丈,我看您这算盘打得沉稳,是老家什了吧?”
提到算盘,陈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轻轻抚摸着那架油光发亮的旧算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客官好眼力。这算盘,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跟着我们陈家三代人,不知算过多少账目了。”
“哦?那定然是架好算盘。”宁瑜走近些,目光落在算盘上。这算盘骨架是紫檀木所制,算珠乃是牛角磨成,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温润的包浆。更重要的是,宁瑜能感受到,这算盘之上,萦绕着一股微弱却纯净的“信”之力,是陈家三代人秉持诚信经营理念,日积月累浸润而成的灵性。
“算盘是好算盘,只是……”陈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今这世道,光会算账,守规矩,怕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老丈何出此言?”宁瑜顺势问道。
陈老汉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将汇泉县如今商业环境的扭曲,赵万贯的霸道,以及自家生意的艰难,一一道来。最后,他苦笑道:“不瞒客官,我这铺子,怕是撑不过这个月底了。赵老爷的人前几日来过,暗示我若肯接受他的‘入股’,或者借他的印子钱周转,便可起死回生。可我陈记三代人的名声,不能毁在我手里啊!那印子钱,更是沾不得,那就是个无底洞!”
阿翎听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扯了扯宁瑜的衣袖。
宁瑜静静听完,看着陈老汉手中那架古老的算盘,缓缓道:“老丈,您可知,算盘为何有梁?梁上为何有珠?”
陈老汉一愣,不明所以:“这……自古便是如此设计,为了计算方便吧?”
宁瑜摇头:“非也。算盘之形,暗合天地至理。其框为方,象征地方;其珠为圆,象征天圆。中间一梁,名为‘衡’,如同天地之间那杆公平之秤。上珠一当五,下珠一当一,五升十进,符合五行相生、周而复始之道。故而,真正的算盘,不仅是计算之器,更是度量‘公平’、‘诚信’之器。用它算账,不仅要算得失盈亏,更要算天地良心,算一个‘公’字。”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陈老汉心上。他经营一生,拨弄算盘无数遍,却从未从这般角度思考过。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老算盘,那横梁,那算珠,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算盘之心,在于‘衡’。”宁瑜继续道,“人心若失其衡,算盘便成了倾轧他人的利器;人心若守其衡,算盘便是维系世道公平的基石。老丈您坚守诚信,便是守住了这架算盘的‘心’。如今汇泉县算盘声虽响,却多是失心之音,杂乱无章,故而财气失衡,百业维艰。”
陈老汉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可是……先生,我一人守衡,又有何用?大势如此,螳臂当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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