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笙并不奇怪襄宁公主会有此一问,毕竟,她并没有在公主面前,隐瞒自己在蛊毒之术上的天分。
这样的天分,一般人都会产生嫌隙,更不必说她。
“即便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看来阿宓还是不肯相信。”昀笙道,“我的出身,便如之前邱庭玉当众所说。
我爹崔衡是崔家庶子,我娘是一个孤女。在江玉泉和季迟年的口中,她是蛮族蛊女——只可惜,她早早离世,我对她并没有多少印象,其他人也鲜少见过她,就连我爹也不曾和我说过,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或许她确实如他们所说,是西原蛊女,可是那又如何呢?她研习蛊医多年,不知道救下了多少人。为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她不能决定的出身,就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而我,在十五岁之前,除了体质以外,和梁京中的其他女子没有任何分别。经受大梁礼仪诗书教化,被娇养在闺中待嫁,直到我爹……”
她微微闭上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即便如今的她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是没法全然无所谓地从那场大火里走出来。
“阿宓,即便我娘真的是蛊女,我也从来没有用蛊术害过谁。”昀笙道,“蛊毒便犹如利剑,可以伤人,也可以护人,端看使用的人是哪个。”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大道理。”襄宁公主动了动手腕,感受到胳膊的恢复,漠然道,“左右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娘那一脉,确实是当年的不轨之人。”
“——但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公主的眼睛清澈明亮,“我感谢你治好了我的胳膊,但不代表我就被你彻底收买了。
我还是会一直盯着你,一旦发现你有什么异样,露出什么马脚,我就会告诉皇兄!”
昀笙的眉眼间漾开一圈无奈。
“好。”
小公主的眼里向来是揉不得沙子的。
襄宁公主见她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而生气,倒是觉出不好意思来了。
她自己也早早没有了父母,在亲缘之上,对崔昀笙倒是感同身受,又加上心性柔和,善能体察人心,将一开始的龃龉消解了三分。
她低着头道:“母妃曾经和我说过,积毁销骨,三人成虎,有些事情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就不能轻易下定论。你的话有道理,在皇兄查清楚真相之前,我不该妄自下评断。否则就和邱家霍家那些人没有两样了。”
昀笙露出笑容来。
想到此前温礼晏和自己提到的,公主的亲事,她隐晦地提了一二,又试探道:“此事,陛下可和阿宓说过,让你好歹上心,做个准备?”
一提到这个,襄宁公主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闪过一张清冷倔强的脸来,心头冰火交加,又是酸涩又是恼怒。
语气一时间也不好了。
“虽然天家亲缘浅薄,但在阿宓的心里,一直是把皇兄皇嫂当作仅剩下的亲人的。没想到这就被嫌弃,你们巴不得赶紧把我嫁出去!”
“阿宓!”昀笙见她发脾气,蹙起眉头来。
一声呵斥,让襄宁公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忍不住后悔。
不是早就提醒自己,切不可再像以往那样幼稚天真行事了吗?
皇兄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兄了,天子就是天子,君臣之分永远在宗室血缘之前,即便没必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也不能再和幼时那般不知所谓,真把皇兄当成“哥哥”。
她赌不起的。
此生此身,所有荣辱都系在皇兄一句话上。
想到那一晚来自己宫中的皇兄说的话,她的小脸一白,立刻敛衽,对着昀笙肃然而礼:“……皇嫂恕罪!是阿宓口不择言了!阿宓知错!”
昀笙凝视着她,微微叹息,没有说话。
襄宁公主咬了咬牙,提起裙子跪了下来。
“阿宓失言,皇嫂要怎么处罚于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是闺中之语,还请皇嫂……为阿宓隐瞒。我以后绝不会再如此了!”
昀笙伸出双手,将小公主扶了起来,才道:
“公主,这些年来,陛下待你如何?”
襄宁公主沉默,半晌低下头来,道:“百依百顺,宠若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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