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大威听得吆喝望去,却是四五壮汉抬着一具温酒的大铜炉。粗估去足有二百多斤,一个个挣得面红筋涨地走来。哈用光大笑道:“难道你们吃了饭,只会变屎吗?且看咱的吧。”于是抢近前,单手提起,却瞟着大威道:“您快请哪!”街众大赞道:“人的气力是不能强勉的,哈爷这手把儿,若去考武,也得个状元哩。”大威听了,越发步履趣趄,十分猥琐。
须臾到后院一看,好一片宽敞所在,花竹幽雅,山石罗列,倒也颇颇不俗。还有一沼荷池,只是秋凉时光,剩些残梗败叶。衬着浅水污泥,便就池岸浅草上摆列众席。中有一席,南向之座,离荷池只有一足之地。这时苗全早已笑嘻嘻在座前道:“这是首座,特敬尤爷。诸位老乡党不必客气咧,随意坐吧。”众人听了,不由相视一笑,纷纷落座。只剩下南向之座,大威谦逊不得,也便含笑就座。苗、哈两个左右相陪。
黄玉子给众席上斟过一巡酒,肴馔齐上。大家饮过数杯,黄玉子道:“诸位爷们,要听什么曲儿,且待俺奉敬一个吧。”用光笑道:“你就愿意卖弄你那浪腔儿,不是什么《打牙牌》,便是什么《十八摸》,那些曲儿,只好白脸蛋儿的少爷们听,俺们都是拳头上结交、刀尖儿上生活的好汉子,别看喜来时杯酒殷勤,一转眼,就许老拳奉敬哩!谁耐烦听你浪曲儿呢?”说着一瞅大威,斟上一大杯,一举而尽。
玉子笑道:“你这村厮,晓得什么?子弟场中事儿,贵客在座,俺怎好不献个曲儿?你若听英雄好汉的曲儿,俺唱个《黄天霸大闹落马湖》如何?”苗全笑道:“俗语云:对景挂画,今尤爷新任捕总,又这般武艺绝伦,你便唱个《武松打虎》方妙。”用光大笑道:“如今年月,凡物件都生得浇薄了。只怕这时的老虎也通似纸老虎哩。”街众听了,都目大威一笑。玉子都不管他,便敛眉低袖,顿开娇喉,唱了一段京调大鼓,唱得武都头英风凛凛。虽不及南京柳麻子,却比山东王黑妮的黑驴段强得多咧。
众人赏叹之间,唯有用光连饮几杯,乜起眼儿,歪着帽儿,大剌剌地向椅背上一仰道:“尤老总,咱们只吃闷酒,也没兴头,俺听说您手把儿上很有功夫。哈哈,巧咧!俺这两只粪叉子手,他们也硬说有些笨气力。咱们赌力取个笑,给大家多消一杯酒,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无非是哈哈一笑的勾当。您看,还可以吗?”说罢,咯嘣嘣一捏拳,甚是得意。
大威笑道:“哈兄手力,俺久仰的,算俺输一杯酒就是。”用光道:“不必太谦,来来来……”说着站起来,丁字步立稳,左手叉腰,腰板一挺,右臂一攒劲,伸出钢钩似两指。
大威望去,不晓得是什么路数,因笑道:“哈兄,俺武功有限,委实少所见,您这路数是要怎样比力呢?”用光道:“俺伸两指,你伸两指,咱们这么一搭,看谁拉过谁。其名儿叫作‘拉钩’,又叫‘牵老牛’,您明白了?”
大威听了,慢腾腾站起,一捻右腕道:“俺这两天,手儿上有些犯鸡爪风,可不知能奉陪否?反正请您让着点儿吧。”说罢,伸过两指。
这里用光笑一声,大喝道:“来着吧。”顷刻一攒指力,钩住敌指,暗含着运浑身之力都到两指,只向怀里一带之间,便见大威向前一扑,脚下移动。用光猛喝道:“对不住!”声尽处,用一个推倒泰山式,向外只一搡,便见大威向后直仰,扑通声,交椅落地。那大威两足后趾,已一二分垂在池沿的当儿。街众正伸眉挤眼,准备喝彩。只见大威忽地轰然山立,浓眉一跳,就用光狂推之势,情知他足下无根,便猛然放掉钩手,唰一声,劈胸揪牢,喝声:“起!”
早将用光高举过顶。
用光大惊,方要用个双风震耳的破招儿,说时迟,那时快,大威早来了个反投壶式。从自己顶上直掼下去。扑通声,污泥四溅。再看用光,业已泥母猪似的,一面在池中挣命,一面大叫道:“苗老全、江宁哥,你们一百个不够朋友。尤爷如此本领,你怎捉弄俺来栽跟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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