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见是本州官儿出来,连忙闪避。只见仪仗吏役过后,便是一乘四人蓝呢大轿,前有红盖,后有跟骑,轿中端坐着州官儿,四方大脸,浓眉海口,双眸炯炯,委实有些精神,就是微有驼背;并且眉棱眼角间,微透凶相。辅子是颇晓得相法的,不由暗诧道:“真是人无十全的相貌,这官儿如此精神,却带凶相。”直至官人等踅出一箭来远,辅子方才拔步,便听得坊众议论,说是南乡里又出了窃案,官儿特去验道。
辅子听了,也没在意。须臾到得观音寺,只见红男绿女,热闹非常,庙里庙外,什么杂货摊咧,食物案咧,香烛桌儿咧,摆了个堆头堆脑。清磬悠扬,旃檀缭绕,果然有许多妓女们都扎括得鹑鸽一般,各持高香。有的手拉手牵了嫖客;有的笑眯眯跟在嫖客屁股后头,飞眉溜眼,叽叽喳喳,只向大殿上乱拥乱挤。这时轻薄子弟大得其所,便属刘二姐逛庙会的话咧,单向老娘儿们群里挨挨蹭蹭。
辅子随喜一回,遂处留神,只见那些少年无非是纨绔俗臭之辈,并没有可疑之处。辅子看得不耐烦,便就茶摊上小坐歇息。放吃了一杯茶,却见那个温君甫和一个绝俊的媳妇子也来烧香。辅子料那媳妇就是什么崔二姑娘。正在端相她衣装打扮,果然有些像婊子。只见从后面慌慌张张赶来个蓬头小厮,衣衫褴褛,手持破布袋,黄瓢般恶脸儿,泪****地唤道:“大伯伯和大妈,果然在这里,俺方才从伯伯家去寻来。”说着,猥琐琐踅近温君甫前只管落泪。
那妇人瞅了一眼,唰的声放下沉脸儿,温君甫攒眉道:“庆子呀,你寻我没别的事,想又是你爸爸叫你借米来咧。你回去,向俺管事的说,量二斗就是咧。大庙场上,你小花子似的,没的来丢俺的脸,快些去吧。”
小厮听了,方要转身,那妇人忽喝道:“庆儿,你敢转向俺家去,饿不煞的小花子!”因恶狠狠瞅着温君甫道:“你的大爷腔儿唱足了吗?可也容俺说一句儿。谁家不是一窝八口黑汗白流地挣的钱呀?”说着,向小厮道:“你回去向你爹说,俺们一粒米也没得。你爹定要借米,等你大妈当婊子去,给他挣去。”
小厮一听,吓得作声不得,却是那眼泪一对对儿地落。辅子见了,老大不忍,瞅着妇人和温君甫双双去远,便唤住那小厮,就茶摊坐下,又买了几个胡饼与他吃。因问道:“你这小哥,喊温某为伯伯,莫非是他侄儿吗?”小厮落泪道:“正是哩。俺叫庆子,俺爸爸和俺伯伯分家后,只有一所破落房子,成日价不动烟火,所以叫俺向伯伯借些米。不想……”说着一揉泪眼睛,口内正嚼了一块胡饼,只噎得咯喽一声。
辅子道:“俺听说你们也是宽裕家儿,为何才分了家便没吃用呢?”庆子道:“都被俺伯伯两口儿,将先世产业折变了,只说是抵什么外债,因此俺们才穷下来。”
辅子听了,不由愤然,便道:“小哥,你住在哪里?”庆子道:“俺家就在西城根绣屏巷北半截,隔壁儿是家炸果铺。俺伯伯却住在南半截,门首儿有株龙爪槐的便是。”辅子笑道:“你们住址既如此相近,等你伯伯家饭熟,你们不会去吃吗?还巴巴借米做甚?”庆子道:“俺大妈厉害得紧,昨日因俺爸爸前去讨借,将俺伯伯都搡了个仰八叉哩。”说罢,谢了辅子,温泪自去。闹得辅子心下只管不舒服,又想起赵柱儿行踪可疑,一时心头怙慑,竟在茶摊上呆坐半晌。直待温君甫夫妇厮趁出庙,辅子方要会钞踅去。一眼却瞟着江宁大步小步地由大殿后踅出,直着眼睛,匆匆出庙。辅子索性不去理他,离得观音寺,又就娼寮赌肆中串了一回,也没头绪。
当时踅转店,业已天光傍晚,瞧瞧江宁室门儿依然锁着,便匆匆用过晚饭,歇息一回。一面思忖明天就四乡踏踏案踪,一面又想起温君甫为人可恶,令人不平。这等信妻言薄兄弟的东西,须要摆布他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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