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起张仁的迷药,真也怪异。一日小凤去逛某处的庙场,恰好张仁也寓在客店中,一见小凤,不消说是神魂颠倒。但是小凤只见张仁是个阔绰游客,也没在意。当晚,小凤正在香梦沉酣中,忽觉身上据有一人,尽力狂逞。睁眸一望,不由大骇,只见案上是红烛高烧,榻上是锦衾乱卷,自己是赤条条仰卧于鸳帷凤枕之间。那小凤恍惚之下,只疑是梦,但是那梦又急切间通不得醒,只好光着眼,凭身上那人任意摆布。正在痴迷的当儿,见那人吹熄烛光,小凤但觉被人一推一搬,这次睁眼来,依然好端端卧在客榻上。小凤料是有异,却自悔当时只顾骇诧,没望清那人面目。
“这日晚上,特地留神,才一就枕,忽由窗外钻进一股子辛香药气,便见那人推门而入,笑吟吟抱住自己轻薄起来。这次小凤记牢面目,次日,便握了倭刀,寻见张仁。她的初意原想刺杀张仁,不想两人见面之下,那张仁更不自讳,便一说自己是仰慕姿色,特用迷药,以图亲近香泽。小凤一听,不但盛怒全消,并且心头暗喜,两人相视间,彼此倾倒,从此竟自结识起来。原来那张仁的大名,小凤也自闻得,此等凶邪之辈,自然是气味相投的哩。于是两人新欢乍结,直过了那个庙场,小凤还是恋恋不舍。张仁笑道:‘你只管回家,今天晚上,俺还去与你做伴如何?’小凤只当他是戏语,当时没奈何,怏怏转去。哪知当晚间,小凤回头,方一脚踏入香房,只见榻上一人,欠伸而起,却笑道:‘你走得好迟慢,俺已相待多时咧。’
“小凤一瞧是张仁,大悦之下,又惊他脚步捷疾,于是唤进大刚。大家厮见,从此张仁不时地在杏花寨来往,据近来的传说,真个骇人听闻。那张仁的种种妄为还不足异,他竟夸说那罗小凤,有个国母娘娘命儿。不消说,他以皇帝自命,你说这不要作反吗?如今他又遣党羽,大庙场上用迷药撮人妇女,可是江爷说得好来,这地面上,不会安静哩。”
辅子笑道:“恃强妄为的,归根儿是自戕其身,咱且不必管他。”说着,一望赵柱儿还有些沉吟光景,因笑道:“赵老弟,敢是听彭兄说书似的,听愣了吗?”
赵柱儿道:“俺只怙慑那会子所见的蓝衣影儿,那个什么仆人,既会用迷药撮妇人,焉知他不暗蹑来,找寻徐兄呢?”江宁噪道:“这话有理!如此说,这里睡不稳,俺趁早找庙祝做伴去吧。”大家说笑一回,即便就草地上各自歪倒。
赵柱儿是日间胡闹,辅子是往来跑山,各自困乏,不消顷刻,都已入梦。唯有江宁,白日间睡足,那会子又吃了许多冷水,这时躺在凉地上,不但肚腹作闹,并觉得夜风飕飕,浑身起栗。偏偏院中老树上有个夜猫子不时地怪叫,闹得江宁翻来覆去只管睡不去。
恰好彭伙计从蒙胧中一翻身,正偎在江宁屁股后头,趁势儿向前一拱,却偎得紧紧的。江宁笑道:“你这么办,却不仿佛哇!”彭伙计道:“不要取笑,俺被地下凉气侵得肚儿不舒服,咱们挤挤,不都暖和些吗?”
江宁道:“既如此,咱悄悄向庙祝屋内睡去,哪些不好?那炕上又宽又暖,咱四人去睡,绰绰有余。”说着,和彭伙计爬起来,一瞧徐、赵却睡得甚是沉酣。彭伙计道:“咱不必惊动他二位咧,人家习武功的气体壮,不怕寒冷的。”
不提江、彭小偷儿似的蹑入庙祝屋中,竟自酣睡。且说辅子一觉醒来,忽见满殿中通明雪亮,仔细一瞧,却是一片月光,听听远村夜柝,已交四记,只有赵柱儿尚在沉酣,却不见彭、江两个。
辅子起身到殿外,解了个小手儿,一望月华,湛湛如水,不由暗想道:“光阴真快,俺自跟王和出猎回头,不想又在此耽搁多日,转眼间俺明春南游,也没多日子咧。这时达善母子,想正在盼望俺哩。”思念间,寻步转入后院,却听得江宁在庙祝屋中呓语道:“彭兄,你领赵爷去吃扁食,也不请我得一个儿,却叫我吃腌攒点心。”
辅子料他两人是怕凉畏寒,去睡热炕,不由暗笑道:“食多梦话多,他那会子,便吵赵老弟顾不得吃扁食,如今又说什么扁食,想其中定有缘故。等消停了,俺再问他。”逡巡间,踅回前院,就空阶上徘徊一回。忽一眼望见庙祝所用那把柴斧,横丢在门槛旁,月光下,明闪闪的。
辅子暗道:“这聋庙祝真丢三掉四,柴斧不收入,却抛在这里。”因随手拾起,想携入殿中,还未举步之间,不想殿前老树上,那只栖枭猛地望见人影,一翅膀向下一翻,就势一掠,嗖一声,由辅子头上刷过,黑魅魅影儿一闪,直上殿脊,接着便大笑。这种鸟儿天生来是没人缘的,无人不恶。
当时辅子一手提斧,奔到大树后,一望那老枭,地处高位,扇着两只膀子,登高而呼,自觉着很是角色。辅子方要拾取石子,击它一下,便闻肃肃的微风过处,那关的庙门前寒窣有声。
辅子由树后急忙望去,却也不见什么动静,辅子不由略怔。正是:
野庙寻仇来健仆,深宵御敌有豪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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