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下得几折盘道,行经一处岔路口,那所在,短松甚茂,苍翠平铺,只听横道上一棒锣响,忽由林影里转出一群村汉,一个个长枪短棍,却又横拖倒拽,鸣锣的是个少年,方又扬起锣锤儿,却被一人拖住道:“你别没正形儿,咱跑了半天山道,还不各回各家,你就是个半吊子。那会子你那一鸟枪,不亏人家闪得快,管保连屈大娘也交待咧。你这会子瞎敲锣,香客们不疑惑山道上闹虎狼吗?”
少年笑道:“俺就佩服煞那客人,背上驮着那么大个人,不知怎的,灵猫似的,他便跳闪开。”一人便道:“可知人家本领高强,若都像咱们似的,便眼睁睁见屈娘子被人撮去,也是没法儿哩。”说着步下一蹶。少年笑道:“你若走不动,你学学屈娘子,俺背着你吧。”
那人笑道:“不劳吧。说正经的,咱这景忠山庙会上,自来没闹过事由儿,今年不知怎么咧,并且头些日子,俺听说城里有一家,竟自丢掉媳妇,可见地方上准有不法之辈哩。”大家一面说,一面转向岔路。
赵柱儿等听了,也没在意,及至到得山下,业已日色降落,这时远处香客争相落店,你想靠山脚小村中,能有几家店道?不消说,都已住满。赵柱儿等没处落脚,正在村头上四望徘徊,只听山坡上,辅子唤道:“江兄等这里来吧。俺料你们必在山下寻俺,俺已候望多时。如今咱已有寓处,不必寻店咧。”
江宁等循声望去,各自欢喜。大家奔去,厮见过,赵柱儿唯恐辅子询起他游逛情形,便笑道:“今天除去江兄自睡大觉,俺和彭兄因寻徐兄,通没得自在逛逛,怎的咱入庙不久,徐兄一转眼便不见了呢?”彭伙计微笑之间,江宁却哼了一声。
辅子便道:“俺今天虽跑了许多山路,却也没自在逛山,咱快向寓处细谈吧。”正说着,忽见一旁丛树中,有蓝衣影儿唰地一闪,辅子喝一声,飞步赶去。
大家不晓就里,正在怔望,便见辅子就丛树前后巡望一回。须臾踅来,道:“不相干,咱且去吧。”于是头前引路,由山坡左行不远,却得一个破落野庙,山门下有个破衣拉撒的老庙祝,正猫着腰子,捡拾柴草。
江宁一望庙额,上写“雹神庙”三字,因随口向庙祝道:“你老人家便是看庙的吗?”庙祝望了江宁一眼,却一声不哼。辅子便道:“他是个聋子,俺来时嚷破喉,比来许多手势,方将借宿之意说明,简直地不必理他。”说话间,踅进庙。只见大殿前,甚为宽敞,东西配房都已倒塌,大殿上也空无所有,只有些干草堆积;穿过大殿,又是一层大院落。后殿上略如前殿,只多了个面目狰狞的雹神爷,披甲按剑,瞋目而坐,塑得来很有威风。想当年风云叱咤,作威作福,一定也受过人的大香火。但是如今没得捧场的,只剩了个光杆儿。虽是一尊正神,也就没有大瞧头咧。
当时大家略为徘徊,踅出后殿,江宁一眼张见庙祝住的厢房,跑去一望,便笑道:“他这所在,又宽大,又有热炕,咱都向这里住,不好吗?”彭伙计笑道:“你不怕雹神爷夜里坐冷了,来和你打通腿儿吗?”江宁笑瞟赵柱儿道:“俺生来有个异样脾气,俺看雹神的小模样子,比小媳妇还俊得多,他要来和俺睡一觉,且是写意哩。”
赵柱儿一听,赶忙瞪他一眼,大家踅回前殿,业已天色曛暮,正愁没得灯烛,恰好庙祝由自己屋内取到半段蜡,并一瓦壶冷水,毛咕咕置在空破神龛内,望着辅子,笑了笑,自行踅去。
江宁这时奔驰口燥,先拾起水壶灌了一气,然后取起那蜡,仔细一瞧,却是绿色的丧烛,上面还有“仙童引路”等字,因笑道:“今天不知怎的,通没个顺适气儿。少时,咱大家在此一挺尸,再点上这丧气东西,倒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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