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到得山根下,只见各路上人骑纷纷,便如蚁儿一般。早有许多抬山轿的人,闹嚷嚷争揽游客,都噪道:“你老上山进香,下山带福哇!”原来香客至此,都须步行上山,所以山轿夫大揽生意。但是香客们,有十分虔诚的,都是步行上山,其中更有因事许愿,由山脚下,一步一头,直磕上山的。
当时许多形形色色,不能尽述,赵柱儿和江宁正眼张失落,瞧一群妇女纷纷下驴,兜搭山轿。其中一个老太婆正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和轿夫争论价钱。那媳妇生得白白致致,庄村打扮,细眉秀眼,很有几分姿色。这时俏生生站在一旁,便道:“娘就给他多添些钱吧,只要他抬轿平稳就得咧。”
轿夫笑道:“这不结了吗?还是这位娘子大方,你老人家上山烧香为修好,只要您修的孙儿孙女的一大堆,何在乎多花几个轿钱呢?”老太婆笑道:“你不用和我耍蜜嘴了,咱们邻村邻户的,谁都认得谁。俺姓屈,就在山下平泉峪住家儿,这香火庙上的山轿儿,大行大市,你要我多出钱,却不成功。”轿夫道:“哟!如此说来那平泉峪屈秀才人鉴,是您什么人呢?”
小媳妇听了,方在抿嘴一笑,老太婆道:“什么人?屈人鉴就是俺儿子,因他上月里害了一场病,所以俺婆媳发愿朝山。”轿夫道:“如此说,轿钱由您赏吧。屈秀才现在俺村中教书,就和俺住隔壁儿。俺早早晚晚只听他念书,没事时,俺们常拉嗑(谓闲谈也),都是熟人哪。”说着,一招手,唤过两乘山轿。
这里赵柱儿向江宁一笑之间,只听背后泼啦啦马蹄响动。赵柱儿等忙回望,早见四五骑高头大马如飞闯到,前后马上,都是华衣健仆。居中一人,头戴披风暖帽,身穿箭袖长袍,略为抛镫,嗖一声跳下马来,两只碧闪闪怪眼,早已向小媳妇萦注一转。恰好那轿夫,只顾了召唤山轿,手儿一扬,那马一个惊蹶子。
那人大怒,手起处,唰唰两鞭,吓得那媳妇粉面失色,拉了老太婆方要闪避。那轿夫大怒,一头撞向那人道:“张仁儿厮,你别觉着你有几个臭钱,俺却怕不着你。这娘娘山下,是你使势力的所在吗?”张仁大怒,正要喝健仆攒打,却被众香客纷纷劝住。
这里赵柱儿一拉辅子,低语道:“你看这厮朝山来,还逞凶横哩。”正说着,只见张仁又狠狠瞅了那媳妇两眼,方带了两个健仆混入香客丛中,一径上山。
这里老太婆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向轿夫道:“这群大强盗似的人,吓不煞人吗?”轿夫道:“你老快走吧,不须说咧。”于是唤伙计抬过山轿。那媳妇和老太婆各乘上去。
赵柱儿正瞧那媳妇尖翘翘两只脚舒在踏板上;不想江宁却耸着膀子,凑向他耳根道:“方才那鸟大汉,便是白杨坡的张仁吗?好小子,真挂些凶怪相儿。”赵柱儿不暇说话,只直着眼儿,哼了一声,直待那媳妇山轿去远,方回头扑哧一笑。一瞧江宁,红头涨脸,大汗直抹,便笑道:“他发凶横,却将你气得这样。”江宁笑道:“俺哪里管人闲事,只是今天热得很,那么咱也雇山轿上山吧。”
辅子听了,料是江宁穿了厚棉短袄并新鞋子,有些玩不克化,因笑道:“逛山,逛山,原为的慢步游玩,咱又不是小脚娘娘,为甚瞧人家坐山轿眼热呢?”彭伙计也笑道:“江爷你不见人家妇女家,还有大半徒步上山的哩。”江宁望去,果见许多妇女们,牵牵挽挽,嘻嘻哈哈,挺起腰板,梗着脖儿,大步小步的,走得来且是凶实。于是大家一笑,即便厮趁前进。
上得里把地,只见山色四开,远混野色,一处处流泉茂树,一阵阵鸟语花香。虽在初冬之时,草木荒落,那山径上芊芊细草,还稍作枯绿颜色。偏搭这日天气暄暖非常,江宁一面走,一面嚷热,亏得沿道上都有茶棚,也有卖水果的,也有卖温茶的。江宁一路上乱吃水果,又闹了一肚子乌图茶。这一来,只觉肚内咕咕噜噜,又恐落在人后面,一面直追徐、赵等,一面乱喊道:“你们到底消停些呀!若这样奔命似的,还成功吗?”正说着,脚下一滑,险些栽倒,望得徐、赵停步大笑。
须臾,彭伙计拖了他,助勳踅到。江宁这时业已敞开棉袄,臭汗如洗,喘吁吁地道:“俺今真上了这新鞋子的大当咧。这厚底儿,一踹一歪,真比娘儿踩里高底还难受哩。”说着,向一家茶棚凳上扑嗒一坐,道:“得咧!你们逛去吧,俺就在此等你们如何?”辅子笑道:“俺和赵老弟,一边一个,架你上去吧。”正说着,恰好有一群香客拥到,一见江宁丢盔卸甲的神情儿,都望他发笑。
江宁一见,越发长气,彭伙计便遥指道:“江爷看前面不远,便是登山的正盘道,由那里走,虽然平坦些,却过远得很;并且树木无多,行尘杂沓。其间还有一处,名为‘八步险’,须手挽铁索,趋着脚儿,过那偏坡棱的石梁,像您这双厚底鞋,真有些不妥当。咱如今这么办,由俺引路,到那里走个小道儿,虽然陡峻些,却近得三四里地,便到山顶。吓!山顶上茶馆酒馆,比这茶棚就强得多咧。服侍香客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妞儿,并花鹑鸽似的小媳妇。您到那里,歇够了,瞧够了,再慢慢逛山,不比这不上不下的所在强得多吗?”
江宁一听,不由又鼓起兴来,于是站起来,大家拔步。须臾,到得盘道,彭伙计向道左树林深处一指,道:“江爷请看,穿过那片树林,便是上山的一条小道,俗呼为‘青云梯’,但听这个名儿,多么写意吉庆!那道上树木交荫清爽得多,虽是冬月里,那松柏清荫可爱得紧,你老便是再热些,到那里,就遍体清凉哩。”
江宁望去,只见林风起处,松涛刷耳,不由大悦道:“妙,妙!咱就从那里上去,还是彭兄会寻道儿。”于是大家一笑踅去。
这时江宁,拖了彭伙计大步当头,颇颇踊跃。后面赵柱儿却向辅子悄笑道:“你看彭伙计,是成心捉弄老江,这种蚰蜒小道儿,大约是直上直下,没得什么回环盘旋处,光哧溜的,怕不一走一滑吗?”
正说着,穿过深林,便见岚光开处,青郁郁地现出一条飞龙似的崎岖小径,徐、赵两人正在注目,只见江宁拍手道:“哈哈!彭老哥,你真把我冤苦咧。”正是:
伦父游山偏琵,舍夷就险且逡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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