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尤母笑道:“你们要听这故典,却说起来话长咧。”因顾大威道:“当初你老子有个酒友儿,名叫崔长腿,为人机警和气,很不讨厌,和你老子没三天不一处端酒盅儿。有一天,你老子淹耷耷的,很不高兴,俺便道:‘你与其在家发闷,怎不寻崔长腿吃酒去呢?’你老子道:‘再要见崔长腿,错非是他运气好,红顶花翎的扛回来;不然,就好变成马蹄下的泥了。’俺仔细一问,方知那崔长腿瞧着当兵眼热,竟随了某将军出征捻子去了。
“那时捻子还没北窜,僧王爷还没出去平贼。某将军只驰逐捻子于安徽、河南一带。自你老子说这话,没得三四月的光景,忽闻得某将军全军尽没,你老子自此后,端起酒盅,想起崔长腿,便长吁短叹。俺便劝道:‘虽是兵荒马乱中,也是生死有命,崔长腿便被捻子裹去,未必便都是死数。’不想俺这话,竟自说着。事隔十来年,捻乱都定,那时你老子业已去世,你只好有五六岁的光景,忽然冷锅爆热豆,那崔长腿竟由南省转来,并且发了个小财,说了个南省媳妇。俺到今日,还记得那媳妇,白白致致,说起话,唧溜抓拉,就是两只脚,小虽小,却像个鹅头,怪不好看的。”
江宁笑道:“你老快说底下吧,别只管讲究脚咧。”于是大家一笑,尤母道:“当时崔长腿既转来,仍和咱家来往,有时谈起他被裹,并贼中事儿,真是令人闻所未闻。他也真是从九死一生中逃脱性命。原来他自被裹后,起先便拨向各偏队中,铡草喂马,稍一迟误,便挨几刀背。驴子似的做一天,夜卧草地,还有贼目监视,说声放边马(贼每劫掠,先以两前队兜圈子,俗谓放边马),哪管三更半夜,百儿八十里,随队奔走,两脚都肿。他所见的捻子惨杀之状,真是一言难尽。他几次想逃,又恐被卡贼捉住,不是活钉煞,便是剥皮;后来亏得他善说善笑,哄得那监视他的贼目十分欢喜,从此便脱了苦役,跟贼目做了亲随。没多日子,贼目调入小阎王麾下,做了卫队队长,崔长腿跟入去,直到小阎王事败,他方乘乱中逃出来。他发的那点儿小财,就是他媳妇的积蓄。原来那媳妇,便是那贼目的爱妾,不消说,早和崔长腿暗地结识,所以事变后,两人偕逃。
“崔长腿既在小阎王军中多年,所以其中著名的贼党,他都晓得。他说小阎王所倚仗的人物,除苗沛霖、李兆受外,还有个亳州女贼,绰号儿‘黑风婆’。这黑风婆乍望去,就是个彪形大汉,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力举千钧,善用一柄双手带的大马刀。每逢临阵,用很长的黑绢包头,通身结束,一色纯黑,领一队黑衣悍贼,都是大刀阔斧,便如一阵风似的着地卷来。官军中望见黑旗翻动,无不惊惶失色。这女贼掠淮北一带,累次和陈国瑞交手,其凶悍可以概见。但是这三人,都系小阎王手下的支股。至于和小阎王左右不离的,还有两人,或者就是能以左右小阎王的人吧。”
辅子等听到这里,都各忘饮,便是没那些安稳气的江宁,也纹丝不动,只瞅定尤母的两片干瘪嘴。但见尤母凝想道:“那两人,一个叫‘赛诸葛’朱伯彦,本是江湖术士,后以杀人亡命,窜入贼中。其人占验星卜、风禽壬遁诸法无所不通,凡小阎王有所疑难,都取决于他。他在贼中,离离奇奇,有时节星冠羽衣,有时节蓬头垢面,另有一所帐幕,便是小阎王擅自入去,他都不依。那帐幕中,除美色妇女外,便是许多的奇怪神像。一日,小阎王攻掠某处,正在持刀督队,赤膊跳跃,不想伯彦闯上去,唰唰地扇了两个肥嘴巴,从斜刺里回头便跑。小阎王大怒,如飞赶去之间,官军中一炮打到,再瞧小阎王先所立处,早已掀成深坑。从此伯彦声名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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