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上得土阜,向偏西方面一瞧,只见距足下里把地外,那石幢峪的来路上尘头大起,隐隐地呼喊连天,夹着乱骂乱卷。仔细望去,却不见什么首尾行队,便这般漫山遍野一阵蝗虫似的直卷过来。里面小旗乱展之中,当头价却有一面长方形的大旗,但是那大旗却东倒西歪,如败军之旌,如将沉之帆,时而偃倒,时而揭起。但微闻旗缘上缀的小铃儿啷啷啷一片山响。那各小旗之下,倒也器械簇簇,耀眼生辉。但是定睛一瞧,却又叉、耙、杠、帚无所不有,并且都是些笨实实的老弱村农,凑在一处,七长八短,一面走一面乱骂。仅有那执小旗的似乎是队长模样,远望去还似稍微精壮些。但是有的头戴大笠,有的穿着大得耀似的长衫儿,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竟似乎上社火的会头一般。
原来石幢峪开联庄会,本来是有名无实的勾当。大家有时凑合来,丢下锄头,摸摸枪棒。再高兴,拉将出去,就左近兜个圈子,出出风头,便算是操练已毕。这次都跟着王老一起哄,是怕老一威势,不得不来。那王老一也明知他们不成功,不过借他们人多势众给自己壮壮威风罢了。
当时耿先生见此光景,便鼓掌大笑。因向王原道:“王兄,如今可以放心了。你瞧这班人分明是老实村农,被王老一胁迫而来。既如此,咱越发只宜文打,方免得滥伤人众。但是这一片七糟八乱中,怎的不见王老一等从中督队呢?”
正说着,只见敌人前阵堪堪切近,忽地一声喊,齐齐驻步。耿先生方在怙,绳其却遥指道:“先生你瞧,兀的不是王老一来也。”耿先生随指望去,果见那王老一全身硬装,一骑马撒开来,泼啦啦四蹄生风,直入高林。就林中巡视一周,突地一抖辔头,一径地抢向自己阵前。吓得王原方要高举那指挥小旗,却被耿先生连忙止住。
正这当儿,便见自己阵中张起、赵发等一声喊起。那王老一更不理会,依然地就阵前驰骋一番,然后方徐回辔儿,竟由土阜旁扬鞭而过,直入高林,便如没见土阜上有人一般。
这一来,闹得王原只管发怔。耿先生却笑道:“他这是应有的虚张声势,咱且瞧他据林设阵吧。但是两家既明白打降,彼此断无潜袭之理。可见老一这厮简直不够角色哩。”说话间大家望去,便见老一一骑马穿过林去,向后面队众似有所语,一面价翻身下马。
这里耿先生等眼儿略眨,便又见队众一声喊,小旗乱展,登时就林后结作个方形阵式。那面大旗忽地一举,却有一队庄汉分两翼价踅向林前。既见那执旗之人卓定旗儿,那队庄汉便雁翅排开,权作个旗门形儿。接着方阵中警哨大鸣,一阵价烟尘抖乱。
耿先生料得王老一是依林布阵,厮打在即,便向王原等一使眼色,即便纵步下阜,径入自己阵中,准备迎敌。
哪知这时麻娘娘只顾了伸长脖儿向敌阵中东张西望价,四觅那远方汉子并刮地风。忽地回头,却见耿先生等已入自己阵中,忙得她哟了一声,方要拔步,便见高林前门旗闪处,王老一手提单刀,用一个鹞子翻身式,嗖一声跳向当场。用刀一指对阵,却大喝道:“太!你们红蓼洼一班死囚可要听真。俺三日之前,那等地给你脸面,无奈你们执迷不悟;今日之事,却莫怪俺。因为俺全峪人众愤不可遏,便是俺也压服不得。但是俺王爷一生一世最好的是排难解纷,你等此时如有觉悟,快些把出赔款来,咱今日之事还可风平浪静,不然这却莫怪。”说罢,一摆单刀,使个旗鼓,很透着气势虎虎。
这里麻娘娘方要趁空儿溜掉,无奈这时业已两下对阵,会众们大喊声举。那土阜下颇有人众往来。麻娘娘稍一逡巡,便见耿先生徐步出阵,向王老一抱拳笑道:“朋友,话不是这等讲。今日事已至此,无可解说,既以拳头从事,咱便从拳头上想个道理。你想两下会众都是浑愣儿,若一任他大杀大斫,须不是办法。虽说是负气打降,难道杀人就不偿命不成?依俺之意,咱们只须文打,以决胜负,你道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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