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塾童一面摇手,一面凑近绳其道:“先生夜里一总儿也没好生睡,局了两次稀。四更天后才睡着,并且睡梦中只管呻吟。看光景还许不能对敌去哩。”
绳其听了,正在搔首,只见塾门一启,耿先生徐步踅出。一见绳其,便笑道:“不打紧的,俺夜里因如厕疲倦,所以用了点儿坐功儿,倒招得塾童大惊小怪。如今俺精神如常,少时咱便赴寺去吧。”
绳其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于是随耿先生踅入塾中,一面瞧着先生净面结束,用过早点,一面又说到文打的筋节儿。耿先生笑道:“大概技击一道是藏锋敛锐,后起者胜。因敌之疲,方可放手纵击,断无不胜之理。此等道理你早已晓得,如今但加以仔细就是。那王老一是个轻剽无实之徒,并那刮地风都不足为虑。只有那个远方的汉子,咱不晓得他是个什么路数,倒也不可轻敌,只好临时大家留意便了。”说着两人站起,各佩刀剑,便赴法兴寺而来。
这时,两村中示人的号锣远近间徐徐敲动。各庄户什伍为队,各执器械,也便陆续价都赴寺前。绳其等方近寺门,早见寺外空场中会众列队,枪刀棍棒密杂杂麻林一般。寺门外飘起一面杏黄色三角形的大旗,上书“红蓼洼护堤会”六个大字。那张起、赵发、徐大山等都已雄赳赳站在那里,指挥会众等分地扎队。三人一色的短衣包头,各佩短刀,颇显得威风凛凛。一见绳其等都迎上来,便笑道:“大相公和先生来得好早,王爷等还没到哩。咱昨夜发出去的探子还没回头。料那石幢峪人们来时也须近午时光,咱正好从容布置哩。”
绳其点点头儿,方要进庙,忽闻背后岔道上麻娘娘噪道:“紧赶慢赶,单单瘸子折腿、瞎子瘪眼(意谓不凑巧也)。越他娘的等着用脚使,越出毛病。三不知地起了个大鸡眼,累我修了半夜的脚。如今走起路来,还是咯棱。倒好像耿先生的屁股眼子,只管不争气拉起稀来咧。”一句话招得耿先生和张起等正在哈哈都笑。
这里绳其循声望去,早见王原居中,左有世禄,右有麻娘娘,三个人一字并肩地滔滔走来。世禄是白裤褂、白绸包头,乍望去显道神一般;麻娘娘是青帕覆髻,穿一身佛青色裤褂,腰束青丝板带,脚踹平底花鞋,鬓边斜插一朵粉红色重蕾倍萼的熟蕉花儿。这一扎括竟似乎少相三分;再瞧王原时,居然穿起一件箭袖长袍,前襟掖起,腰束扣带,足着快靴。一手按着佩刀把儿,一手持一面指挥小旗。再衬着他肥头大脑上那顶进城点卯的官帽子,颇觉得威威实实,大有全军司命之势。
当时两下里凑向前,彼此厮见。麻娘娘一眼望见耿先生,颇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儿有些不大仿佛。一时间没得搭讪,因一伸大腿,道:“先生,你那里有的是奇奇怪怪的药儿,怎的治治俺这脚也好?”耿先生攒眉道:“不成功。咱各人有病各人受吧!俺也有不争气的所在哩。”
正乱着,恰好寺中诸父老都踅出来。这当儿远近村中也便警哨吹动。王原和耿先生等料是各村会众等都赴金堤,于是索性地不复进庙,便就那大旗下略整各队。先命张起、赵发、世禄、麻娘娘、徐大山等领了各队陆续出发。眼看着那掌大旗的庄汉举起大旗,飘飘****地引众去了,这里大家方才慢慢拔步。
不提当时了明并几位留守的父老自去照料护村会众,静听捷报。且说王原等取路赴堤,方至中途,早见各岔道上会众纷纷都向堤走动,一队队如结帮的行客一般。
不多时到得那金墉堤下,只见各村会众都已到齐,分列价就堤下燕翼排开。居中的那面大旗早就高坡上竖立停当,微风一吹,猎猎作响。大家望见王原等便肃然列立,齐齐地一声“喏”。就这声中,王原等便趋就旗下,向大家略说明今天决用文打。非至不得已时,万不可轻动器械之意。一面便分拨三成会众,由徐大山带领了上堤守望,以备不虞。其余者都在堤下,便由耿先生指挥着,对着堤偏西那片高林列成一座阵式。前面放出一片沙土平软的宽场儿,且好厮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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