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守着自己的篮儿,歪向一旁,方才蒙胧,似有倦意,忽觉鼻头只管一阵阵的死蛇臭,睁眼一瞧,不由赶忙站起。原来夹着自己左右,颠倒价卧着两个睡丐,一个是张开嘴打鼾声,兼喷臭气;那一个更霸道,竟老实不客气地将两只连疮大脚伸到自己的鼻尖。再一瞧两丐身旁还有三四个扎手舞脚、光着眼子的睡丐,鼾声互应之中,那一股人气并汗臭气好不来得扎实。
当时大山料得这处行辕是万万驻不得咧,模糊糊提起篮儿,便踅向东廊之下,抓把乱草,将地下的埃尘略为拂拭,趁盹困当儿倒头便睡。但是恍惚中,却觉廊屋内鼻息咻咻,似乎是有人酣睡。大山困极,也没理会。
正在栩栩自得,又仿佛身临王宅前门,见许多人众出入的当儿,忽觉脖颈上哧溜的一家伙,并且凉渗渗的。大山惊醒来,用手一抓,却是个挺大的蝎虎子,已被自己甩向一旁。大山一骨碌坐将起来,正在发怔,忽闻廊屋内有小孩儿从睡梦中哭醒来,便有妇人模模糊糊地一面鸣拍那孩子,一面骂道:“小业障!累人一天,睡了觉还不安生。真是我哪一辈子欠下你的账,这辈子你来磨治我。”说话间,即又闻有男子从睡梦中骂道:“摔煞这崽子,大家心净。”接着便闻呵欠连连,忽低笑道,“喂,家里的,你把孩子偎在身后,我和你说个体己话儿。”
妇人唾道:“没人样,你那体己话没正经的。俺可不像昨晚似的上你的当咧。人家累了一天,又在人家楼房檐下,你就天不管地不顾,只隔着薄薄土壁,上面还有纸窗儿,怕不叫人家听得寒寒窣窣。果然那房主老头儿次早开大门,只管瞅着我抿嘴儿笑。你瞧瞧,什么意思呢?”
男子道:“不不,这次俺这体己话儿再正经不过,便是因咱们明天吃饱饭的勾当,待我来教给你个路数。”说话间,两人寒窣声动,似乎是凑向一搭儿。
听得大山正在好笑,又暗想道:“好不凑巧,俺躲在这里,虽说是干净了鼻子,却又要腌脏了耳朵。这不消说,准是人家两口儿一觉醒来要寻个穷开心哩。”怙慑间,倒下身来,便闻妇人低笑道:“哟!你这就是吃饱饭的勾当吗?我说你没得正经,热巴巴的,快好生困觉吧!”
男子笑道:“你快别动,咱正经的也有,不过捎带着拉拉体己。你可知王老一邀的那个女首领后天上午准到吗?”妇人唾道:“你这不是拉闲淡吗?她到不到干咱鸟事。难道这便……是你……吃饱饭……的勾当吗?”男子道:“你,你……好发呆。你想……她到了,王老一准又是大排筵宴。咱们早早地去赶门儿,说不定便……闹个撑穿肚皮哩。”说话间,一阵子稻草寒窣。
那妇人喘喘地道:“你不害臊,你自己想撑穿肚皮,怎拿着我比试起来。”说着,两人忽地笑语不闻,竟静默了一霎儿。但是从这静默中,倒闹得大山心头耳底大大地不静起来。没奈何,挨至天色微明,忙踅离那庙,却就街上人家檐底,放倒头一觉好睡。
当日混过一天,又见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点阅各村会众毕,即便跨马游街。马后还有两个精壮大汉,一个生得黑黢黢的,一个生得长腿拉脚,各提朴刀,哄在王老一屁股后面,仿佛是个角色似的。
大山向人一探询,方知那黑黢黢的诨号儿“没日头”,长腿的诨号儿“高跷架”,两人都是王老一得意的心腹。及至第三日,大山绝早上街,却见各处气象登时一变。凡宽大的人家宅舍前都插起一面小旗,上书某村会众字样。人众出入,越发热闹。
大山一面假作乞讨,一面留神听他们相语的口风。又知王老一今天是聚齐各村众,只待那女首领一到,明日便率领会众前去打降。大山既得底细,急欲回报,但是总想看看这女首领方才放心。
逡巡之间业已日色将午,方踅向一条长街,忽见许多人一阵奔走,并乱噪道:“快走,快走!老一爷邀的那女首领就要到咧。咱快瞧瞧,人家那小模样儿准是一百个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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