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荟一路怙惙,看天色已不早,便假称肚痛,借宿卡房。知得袁柱好喝盅儿,便沽酒市脯,请他吃喝起来。那袁柱三杯落肚,无话不谈。滕荟便道:“你当此看守差事,真个担心,俺听说杨遇春本领了得,倘若跑掉,可不是玩的!”袁柱笑道:“你放心吧,无论他什么本领也休想跑掉:窟后面高山万仞,窟前面深潭无底,除非他有老鼋大闹通天河的本领,能踏水如平地,才能跑掉哩。”
滕荟不由心中一动,暗想道:“若是叶一清在此,今夜就可救出时斋咧,这只好俺去先透个消息再说。”原来武功中有踏水若平地之法,非运气内功造诣绝顶不可,除叶一清外,更无第三人会得哩。当时滕荟算计定,便大杯价苦苦劝酒。不多时,袁柱大醉,一头歪倒,人事不知。滕荟不敢急慢,便悄离卡房,趁向潭边,除去外面短布袍儿,现出一身漆布水靠,携了防身短刀,一个蚱蜢扎下潭去,“哧”一声,水花略晕,连点声息也无。
好厉害的积水潭,旋溜下吸,其凉刺骨,饶是滕荟这等水功,还有些支持不得,便闭了一口气,从水底游泳而进。又恐潭东面守卒或有觉察,既到潭岸边,不敢便上,逡巡间刚一旨头儿,只听一卒道:“喂,老二,你瞧鱼跃风咧,明天准要刮大风。”那个老二笑道:“巧咧就是王八探头儿,老哥你先走一步,俺告个便儿,随后就到。”说着就滕荟冒头之所蹲下身去。
滕荟潜伏良久,以为他们都去咧,探头一望,先闻得一阵臭烘烘,一看那老二正背着脸子屙屎。滕荟也不作声,悄悄挺刀,趁上跃之势,尽力子向他屁股上便是一下。那老二哼了一声,当即了帐。滕荟提刀四望,认明日间所记的道路,便施展夜行工夫,竟奔石门。且喜门外守卒们,都已在所庋皮帐中酣睡如雷。滕荟忙去按门,悄悄入去不题。
且说遇春自入望天窑后,只一心秉正,将自己的生死利害付之天命。虽经红英百般使人劝诱,遇春都不理会,只是想起李氏娘子来,未免时时长叹。又不知自己遭赚后军事如何,据红英使人报说,冷田禄业已战败林樾、梁国安等,现和教众正在围攻额公的大营,早晚间退却额公,便要直下武昌。
遇春听了这片恐吓之话,虽然不信,未免心下烦躁,因此在洞中,只命守卒取些书籍消遗。这夜静坐观书,看到《孝经》上说的“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几句话,不由愀然长叹,暗想道:“俺杨遇春堂堂男子,虽说是报国辱身,不致侪于好勇忘亲之流,然无端遭人陷阱,也就好生不智哩。”正在感叹,只见烛影一闪,一人促步急人道:“时斋别来无恙,咱怎的设法出险方妙?”遇春见是滕荟,又惊又喜。
两人厮见过,滕荟先一说来踏探的情形,并将额公与教匪按兵相持、只待救出退春方进兵痛剿之意一说,遇春惊道:“经略此番却是失计,谅一遇春,何足轻重?金老弟既到军中,便应劝经略克日进兵,努力杀贼才是,今你先来探我,岂不有误军事?”说着,忠愤之色溢于颜面。滕茶不由暗暗叹服,便道:“话虽如此说,你总须出险方能办贼。性今之计,只好耐性些日,待俺去邀得叶先生来,方能设法偷过深潭哩。可惜俺没得踏水工夫,不然,负兄出险,岂不方便?”正说着,夜风飒然,洞门外丛树乱鸣。
滕荟恐守卒知觉,便匆匆别过遇春,拔步出洞,依然如法反关石门。方踅至潭边,一脚踢下那死卒去,恰好洞外卡房有一卒出来小便,望见人影,只认是同伴们,便随口唤道:“老哥小心呐,那岸边惯有水蛇蹿出来咬人腿脚。”一声方尽,只见那人影“哧”一声没入潭中,那卒赶去一望,毫无动静。正闹得毛森森的疑狐疑鬼,忽望见那死卒因跌滚甩脱的鞋子,不由失声惊呼。众卒闻呼,跑来一望,认得那鞋子是老二的,只疑他是失足落水不题。
且说滕荟浮水踅回卡房,且喜袁柱依然酣睡,便连夜价回禀额公一切情形,并言须速邀一清,以救遇春。额公道:“如此作速前去,好在近日接得川陕的两路军报,我军节节胜利,十分得手。此间教匪业已胆落,那汤无畏方提一彪军马,游击吴兴礼、韦怀琳各大教目于鄂北一带,业已连破匪寨十余所。红英、冷田禄等只忙着拨遣匪众,援助吴、韦以抗官军,料一时间不敢来取攻势。一俟遇春出险,俺再进剿不迟。”滕荟听了,便匆匆直奔滕家庄,这且慢表。
你道那川陕两路军事毕竟是怎生光景?作者一张口,难说三处话,只好转笔,慢慢述来。且说那颜敏政既得颜公子回报一切,好生欢喜,便遣仆姬等人,赏了聘礼,押了舆马,将倩霞、于益迎将来。当时并欲敦请逢春,无奈逢春欲赴额公大营,只得罢咧。倩霞拜别李氏等人,自有一番恋恋,一面寄书与一清,详告一切,一面同于益直赴成都。不多日,颜公子择日完婚,一切风光不必尽述。
至于燕婉之暇,颜公子抗颜为师,先教这个女弟子许多奇字,自不必说。就中单表于益和颜公晤面后,彼此钦慕,颜公知于益高尚,只以客礼相待。那刘清与于益相见,甚是欢喜,先叙回华阳观订交的旧事,又问回遇春兄弟的近状,不由掀辑大笑道:“今诸兄都为爱国之桢,可见俺当年赏识不谬!今幸于兄来相助为理,看来贼不足平了。”于益道:“怎见得呢?”
刘清道:“如今川中匪目,因倡乱五六年来,彼此间争攘利权,大有内哄之势。那王三槐信任苟文明,委以教事,他只钻在秘魔山中,恣其侈乐。如今苟文明领一股精悍教匪,便在秘魔山西南一带,地名红术岗,拥众自雄,和三槐渐相猜忌。由此看来,其势已在吾目中矣。今吾当先复重庆,于兄可一面提兵游击,渐逼秘魔山,以阻挠匪徒呼应连络之势:吾当一面规取重庆,一面设计离间三槐、文明,然后再合兵进剿,则蜀乱可定。”滕荟听了,甚是佩服。于是颜公坐镇成都,便命于益为前锋,提兵直进秘魔山的东路,命倩霞随同刘清,率领了骁将何通武,由观音峡祭纛誓师,直取重庆。仍命王文豹把守旧地。
不题刘清大军鼓行直下,且说于益领了数名骁弁,一面分拨出剿逐各股教众,一面自领精锐,杀奔秘魔山的老巢。这消息报到山中,三槐自恃能为,殊不理会。知得东路上有两处险隘,一是柴石岭,一是牛嘴坪,是谢天福和黑风怪牛保义两人把守。谢天福为人精细,料无闪失,惟有牛保义是个浑楞儿。一日,三槐方思量去调郭建业助牛保义把守牛嘴坪,忽见一人大叫而入。
正是:方思良将能摧敌,又见惊闻忽骇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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