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道:“我好意讨你欢喜,你却不知好歹,倒如此说。”香雪唾道:“你休觉不错似的,你还自以为象冷爷一般标致哩,倒叫人一见发生恶心。”又闻方中语音微笑道:“没事没事,你别看冷田禄十分得意,只恐一旦梁国安回来,定要淘气。那小子见了俺和马爷等都一概地立楞眼,何况冷田禄和教主那番亲热情形呢?”香雪道:“梁国安一时如何能回来?你看娘娘偏打发得他远远的,想也是心内怙惙着他哩。”又忽低笑道:“如今提起马爷来咧。那会子你没来的当儿,冷舅爷和娘娘方才上床,便将马爷挖苦一阵,说得他丑八怪似的一钱不值。倒是俺娘娘只微微含笑,没有答腔。想是马爷总有点可爱处哩。”
马胜猛闻,不由又喜又怒,喜的是红英情意如故,怒的是田禄不但攘己之爱,并且目中无人,正气愤愤要奔角门,只见眼前烛光一亮,室中通明。忙向窗内一张,只见柳方中正和香雪在榻上滚作一团。香雪挣不脱,便有气没力地道:“俺就看你有什么能为。”于是手足一放。少时香雪笑道:“你可是看了人家冷舅爷的样儿来咧、如何按住人这般狂恶施为?”
马胜一听,便知田禄已经大得其意。再想到红英待自己的许多柔情曼态一旦尽数儿倾给田禄,顿时一股醋溜溜的愤气直彻脑门。方要奔去,只听方中道:“近几日你家主人病势,俺听说越发利害咧。”香雪道:“你别和我含着骨头露着肉的,难道你不晓得教主用意么?总要叫俺主人髓竭死掉哩。”马胜听得不耐烦,一矬身直奔角门。只听红英在正室中喝道;“什么人?”
马胜略一驻足之间,却听得绛云在厢室中模糊应道:“二门角门早都关好咧,这准是浪猫子作耗哩。”马胜一听,只当是自己脚步重咧,逡巡之间,不由倒退十来步。正这当儿,只见一道黑影由正室上后坡倏然飞落,马胜一见,不由撒脚便奔后墙。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靠东房儿内灯火遽熄。马胜回望当儿,那黑影已扑到背后,刀光一闪,便奔后心。
马胜惊极,只认是田禄觉察咧,斜刺里急闪开,用一个龙门跃鲤式飞身上墙,还不遑他顾,先顷刻跳落墙外,方回手拔出短刀,只听后面喝道:“俺把你这班没廉耻的男女!夤夜入人宅舍,是何道理!”语声绝处,那黑影已迫跃而出。马胜一听,却是国安语音,百忙里摸头不着。那国安已提刀赶到,瞋目道:“马胜,俺且问你,你自己搅乱陈家还不算数,如何又引个姓冷的来?”
马胜一听,只气得张口结舌。方喝道:“梁国安,你这不是梦话么!”国安喝道:“便不提姓冷的,你半夜三更入人后院作甚?”马胜怒道:“俺寻教主自有事务,要你这厮多管!”国安大怒,刚要闯上所拚,只听老远的东墙根下方中唤道:“唔呀,慢着乱!都是自己人,争竞的是什么?”说着提灯一闪,已到面前。
原来方中那会子正和香雪弄耸得起劲,忽闻院中动静,他便先吹灭灯。忽闻国安喝了两句,追跃出墙,不由心中大疑,便顿时点上提灯,外加隐光罩儿,略一沉吟,却从东墙角跳出,仿佛是在宅外巡察一般,在东墙根下伏听梁、马两人越说越拧,所以便忙忙踅来。当时马胜一见方中由东墙出来,心下明白。因趁势道:“柳兄你是晓得的,咱两个方才在宅外巡了一回,是俺加意小心,跳到院内张张。
好利害的梁管家,说了许多没情理话,还要和俺放对。顶奇怪的是他说冷田禄是俺引来的,那个混账王八蛋才引他来哩!”方中一面摆手,一面向国安道:“梁管家,你这是错怪马爷咧。”因将田禄在酒肆和马胜相打之事一说。又道:“便是俺们时在宅外巡察,也不稀奇。本来你家主人病得凶实,俺们作教友的有个不尽心照应么?”说罢一使眼色,向马胜道:“如今梁管家既回来,好极咧,咱从此夜间倒好安眠理,”说着和马胜冷笑而去。这里国安却顿足大恨道:“早晚叫你这班狗男女都死在俺手中!”于是愤愤地踅回己家。见了小二,一说方才窥探情形,不由慨然泣下。
原来梁国安自被差出外之后,无日不挂念主人。前几日与主人来禀,想要暂回看视,函发之后,他只管坐卧不安,便不等回书,即时上路。这日到家已有初更时分,便是田禄新到的那天。小二一说近来红英情形、陈敬病势并田禄又来等事,国安听了业已忧愤填胸。偏偏小二不甚知田禄来的详细,只认是马胜在酒肆和田禄相遇,便引将来。这“冷田禄”三字早在国安肚儿内,况且又有花娘子临去言语牢记心头,当时国安气得什么似的。
小二劝道:“这只好盼咱主人一朝病好,再作区处咧。”国安叹道:“据主人至今不悟看来,如何会病好?俺又不能常常在家,如今姓冷的来,更是个祸事端儿。刻下主人已是群阴包围之势,俺还虑主人将来或遭意外哩。”小二恨来:“倘然真有这事,咱夫妇定须为主人复仇!”国安道:“那是自然。”夫妇一面叙谈,一面用过夜饭。
这时业已将交二鼓,国安欲觇田禄情形,那里等到明日,便勿勿结束,带了防身宝刀,一径地直奔陈宅。先由跨院跳墙而入,就窗隙觇觇主人业已拥衾而卧,一张尪白脸被惨淡灯光照着,便如死人一般,满屋中药气扑鼻。国安想起陈敬豪华半生,一旦猥琐如此,不由两眼酸酸的。一转眼光,只见那老汪正在外间里伏案打盹儿。案上药盏尚在未收,药炉上嫩着温水,沙沙有声,于是国安轻轻踅进外间唤醒他。
老汪一见国安,道:“哟,梁老侄,你几时来的呀?”国安素知老汪有个爱贪大辈的脾气,也不怪他,忙摇手道:“莫要高声,俺偷空儿方才到家,须明日再见主人。俺且问你,新来的那个冷田禄现在那里?”老汪道:“那会子大家在正院厅房中给他安顿行李,天晚之后,咱主母将他请到内室唠家常磕儿去咧。”国安一听暗暗切齿。因又问道:“难道咱主母将主人家丢在跨院,白不瞅睬么?”
老汪笑道:“倒也不哩,有时咱主母瞅睬起主人,倒碜得人什么似的。左右俺这般年纪,对你小人儿们说话也不口涩。你想咱主人卧病到这步田地,咱主母只要宿在此,便不肯安生,却只管用大碗参汤灌咱主人。便是参汤入肚立刻化为精水,也来不及哩。俺看主母是诚心要主人的命。”国安忙道:“因何见得呢?”老汪道:“你们小人儿晓得什么!你想虚透的人,本就相火妄动,咱主母偏变这法儿去鼓动主人的精神。有时节白昼**,有时节用药助兴,便是俺这两只老眼,都看得肮脏极咧。”国安听了心乱如麻,便摇手止住老汪,拔步便走。由角门踅入正院,目不旁瞬,便奔厅房。
只见灯烛都熄。悄然无人,国安恐田禄或者寝息,就房外倾听良久,绝无动静。正这当儿,却有一阵低低欢笑之声由内院中顺风吹来。国安心下明白,便悄然穿过厅房,由二门花墙上一跃而入。便见正室中明烛煌煌,红英袖影在窗上晃动,似乎去剪烛儿,接着微笑道:“你看咱两个歪卧没多时,业已烧尽一支烛儿咧。等迟两天俺屈你为个总教目,在宅里住也罢,在道院住也罢,随你意便了。”
便闻男子语音道:“在宅里住久,未免惹人谈论;道院中,俺又不耐马胜那厮。倒是在演武院去住的好哩。”国安一听,料是田禄,便悄近窗一张,果见个美男子,英武非常,正和红英对案而坐,含笑叙谈。绣榻上衾枕颠倒,红英懒髻儿业已拖散下许多,倦眼惺忪,春态犹在。国安义愤之下,竟要拔刀。忽一转念又恐投鼠忌器,惊煞病主。逡巡之间,只见红英娇躯一扭,不慌不忙说出一席话来。
正是:从来尤物偏**毒,会见痴人花下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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