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田禄本是红英心坎上的人,不消说谈话之间时时提起田禄怎生好本领。既爱念之至,自然说话时不知不觉神情流露。方中是何等样人,岂有不瞧科的道理?于是只当闲谈,早将田禄的长相儿套问明白咧。所以他这时一见田禄,又闻红英亲热热呼唤“表弟”,他岂有不知之理!好方中真个狡猾,便顿时知这根立柱须得抱牢,你看他开场板就给田禄个甜枣儿尝尝。当时田禄猛见他怪样儿,不由要笑。
还揖之间,红英一双俊眼只注定田禄,却笑道:“方才他们风风火火报给俺,说是过路客人将咱教友们都打咧,不想却是冷表弟!这就无怪乎咧。表弟你怎高兴到这里呢?”说着一张小口只管合不拢来。又道:“唁们别后,俺只接……”忽又一挥纤手道:“走走:此间非说话之所。”又眼睛一转,笑道:“表弟,你也成了傻子咧!老姊在襄阳好歹还有个名头,难道你摸不着门儿?却猥琐在这里。”说着便喝仆人道:“你们怎还木巴棍子似的站着?还不将冷爷行装等拿起,并将你的马给冷爷牵来!”于是就要和田禄厮趁迈步。
只见柳方中道:“呵呀,冷兄慢去,如今还有三尊站像等您开开限光哩!”红英猛悟,一扭脖瞧见马胜等,不由大笑,便踅去每人一指,顿时点转,三人各长呼一口气,顷刻抱头蹲地。原来这晕穴乍点醒转来,总须待一霎儿方能清醒如常哩。当时红英命其余教友们照看马胜等,便和冷、柳两人厮趁而出。酒肆门外仆人等业已拢定三骑马。方中这小子真会钻人心缝,便不肯夹在里面去打扰。于是一面上马,一面向田禄道:“没别的,俺暂失陪。”说罢拨马向道院而去。
这里红英喜孜孜和田渌上马并辔,直奔陈宅。这且慢表。只苦了酒肆主人,被大家摔砸得一塌彻涂,连大气儿都不敢出,那秃四子还指望这场损失着落在教友和马胜身上,便娜蝎整整赠了去,想要张口。只见马胜业已清醒如常,那脸上气色也不知是怔是气,干咕着两只怪眼,便如瘟神爷一般。其余教友却乱噪道:“马兄算了吧。人家根子硬,和教主总是一刀割不断的亲戚。您等消消气,且偎个热灶儿,倒是正经。人家这会子想已唠起家常磕儿咧。”马胜听了,跺跺脚,扬长便走,不由自语道:“原来这就是那个冷田禄哇!俺耳朵内倒烂熟得紧。”于是和教友一哄而出,望得秃四子只有干瞪眼。这且不提。
且说红英梦想不到忽获这等活宝,当时两人入宅之后,直在内室落座。婢仆等都来叩见舅爷。两人各谈别后情形,好不欢喜。红英见田禄越发英俊,便笑吟吟亲给田禄斟了一杯茶,俏生生踅近他,吩咐侍婢道:“你等且向外厢侍候,俟呼唤再来。”侍婢等应声而出。这里红英便趁势坐近田禄,不知不觉,那兜罗锦似的玉手早握住田禄手儿搓了两搓,便道:“咱们别后,俺只接到你一封信,报说俺舅去世,以后通没问音,恨得人什么似的。”
说着咬咬唇儿,微笑道:“不想你因那林刀鱼浪娼根,倒跟了杨遇春和苗子们打回交道。该!该!那浪娼根早该杀。不然咱两人……”说着俊眼儿注定田禄,半晌不语,却笑道:“你到处都吃浪货的亏,既从圃军营,又因个什么乌苏拉挤你到这里来。不然,俺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了你来呢。但是俺睡里梦里,茶里饭里,那一刻不将你在心坎上转几遭儿呀。”说罢双蛾微登,不胜怨抑。
田禄听了,不由结实实把握她手儿,一面没口子道歉道:“这个俺敢起誓的。俺自宰掉林刀鱼,本想直奔这里。”红英笑唾道:“呸!你为甚不来呢?又没人绊住你腿。”田禄笑道:“谁教你家豪业大,气像阔绰呢?俺想要是平平地来个穷亲戚,未免给阿姊丢脸,满想从军营里混个体面再来。不想虽弄得个小小前程,却又出了岔子。如今却好咧,阿姊便用大棍来撵,俺都不去咧。”
红英一撤嘴儿,道:“你倒诌得四棱见线,怪好听的。”田禄拍膝道:“阿姊不信,还有个老大证见哩!便是俺出本村头时,在阿姊到村时光所坐的那块大石上直呆坐出神了好半晌,差一丝毫没奔向这里。这都瞒不过石大哥呀。”红英笑道:“你别胡扯咧!俺且问你正经话,真个那杨退春便十分了得么?可惜俺舅舅家没住多日,就在邻村,竟不曾见着此人。”
两人正款款情话,只听侍婢隔帘禀道:“如今马胜马爷现在客室,要见教主。”红英听了,顿时慌蝴蝶似的离开田禄,便喝道:“什么要紧事,快叫他赶赴道院帮柳方中办事去罢!今天四川王爷又有书来,还须写回书哩。”侍婢唯唯自去。这里田禄也便将在高天德处所闻所见一说。红英笑道:“且叫他们鸟乱去,咱这当儿且不管他。”于是田禄又询问红英教中诸事,不由大喜道:“原来阿姊既占这般地位,又学会仙娘许多法术,真个可贺得很。没别的,阿姊须教给俺哩。”
红英摇着头儿笑道:“凭良心说,你说这话可不口讪?俺便这等轻易易教给你?你不记得你教给俺小小点穴法,便将人摆布到家么?”说着星眸微饧,似笑非笑。田禄笑道:“这不打紧,你也只管尽力子摆布我便了。”红英一听不由笑得前仰后合,情不自禁,便过去揽定口禄脖儿,附耳低低密语。喜得田禄眼睛都直,微笑道:“原来阿姊又学会仙娘内媚之法,真个叫人快活煞咧!快些到夜里,咱试……”红英忙推他道:“悄没声的。”正这当儿,但闻一阵喷喷嘴儿响。红英笑道:“你且安静。”
田禄忽地拍掌道:“该死!该死!你看我可像个人,简直的发昏咧!”红英怔道:“什么事呀?”田禄道:“俺姊丈呢?”红英唾道:“俺当是什么事哩!你倒大惊小怪的,吓人一跳。如今他病病歪歪,现在跨院养病,一切家事都靠俺哩。咱且用过中饭再到跨院罢。”田禄不肯。红英只得唤侍婢先到跨院知会。两人便慢慢站起,同赴跨院。
田禄方踅进角门前,只见一个少妇于持一封信件,从跨院内匆匆而出,步履间甚为矫健,画容儿黄瘦廋,颇有间损之色。一见田禄,不由愣怔怔站住。红英便道:“小二想又侍候你主人来咧?”因指着田禄道:“这便是俺常说的那位冷舅爷,快来叩见过。”小二听了,越发愣怔怔向田禄端详半晌,然后拜见过。却向红英道:“这是国安来的禀函。他想抽空儿暂回,望望主人病势。方才主人看过,叫俺问主母去。”说着递上信件。红英草草一阅,随手撂给他道:“你给他去封信,但说主人病势不打紧,叫他不必来吧,”说罢和田禄拔步入院。这里小二叹息自去,回到家中,只得依命写信。恐国安知得田禄到来,定不高兴,便暂不提这一层。慢表。
且说田禄刚入跨院,便闻得药香扑鼻。一看正室门帘帧深垂,悄然无声,只有个老仆妇坐在廊下凳儿上,衔着根旱烟袋前仰后合地打磕睡。红英唤道:“喂,老汪呵,看戳了牙,穿了嗓子,都不是玩的。还不撂下那梃杖,快去泡茶。你主仆俩倒对劲儿,都是待死不活的!”老汪猛惊得一哆嗉,口儿一张,烟袋落地,抹抹老眼,跳起来便掀门帘,瞅着田禄笑道:“这位大少爷是那儿来的呀?倒俊样得紧。”
红英也不理他,领田禄慢步而入。只见陈敬正挠着头儿,在榻上斜倚隐台,榻几上药盏儿还未收,壁上药方儿贴得一搭一块。那面上颜色青中带白,死气无华,瘦得一张脸猴儿一般,只显得一双大眼睛眶儿多深,正望着壁上挂钟呆呆发怔。忽见红英背后田禄,不由惊异中牙一笑,赶忙站起。那知虚透的人脚下发飘,赵趄之间几乎栽倒。田禄忙去扶住道:“不想相别未久,姊丈竟一病至此。”陈敬强笑道:“俺也是想不到,只管病魔缠身。老弟几时来的呀?”一言未尽,只听室外老汪嚷道:“哎呀,可要了俺的命咧!”
正是:蚕妇一言成主谶,襄阳寡妇起名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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