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得五六年,仙仙已二十余岁,正一朵富丽奇花开到极绚烂处,见了的无不夺精丧魄。这时朱佩夫妇都察疾死掉,两健仆早换了五六次,凡经仙仙摆弄煞的,业已不下十余人。仙仙虽吵着就族中给一贯再择嗣子,却没人敢去送命,仙仙一赌气,便坐门招夫。族众只好由他,方暗想他这等泼辣货没人敢要,那知为日不久,仙仙竟拉进个过路乞丐作了女婿,更硬叫那乞丐也随姓朱。那乞丐长相儿便如三寸丁武大郎一般,给他起个名叫朱兴,不过把来作个挂门的幌子罢了。
从此人便呼仙仙为朱仙娘。这时仙娘大肆**纵,只管将一贯所积的造孽钱流水般用去。当地豪猾谁不思量这雌儿?因此朱宅中酒肉熏天,笙歌彻耳,渐渐有官幕胥吏等人也来踏脚。那仙娘但逞豪性,那里晓得什么物力艰难?便盛具供给,大吃二喝。其中狡黠之辈,未免施展出弋财之法来赚他金赀,好在仙娘有求必应,因此又颇有侠女名头,远近轻薄人谈起来,都恨不见见这女孟尝。
但是一贯的田园产业,不消一年有余便已去了三分之二,仙娘兴致却越发恣肆起来。又因所交男子都是平常材具,便异想天开,索性移居襄阳城中,就热闹所在开设一座大大酒肆,其中深院曲室,好不整齐。仙娘每日价浓妆淡抹,亲自当垆,一双俊眼睃来睃去。有这等俏俐老板当酒幌,不消说座客常满,便是在礼的朋友也定要来歌坐一霎,闻闻鼻烟儿,拿茶当酒咧这其间,仙仙任意选材,只捡那长大姣壮的,拉到密室,恣性受用。
久而久之,他又想出一甄拔真才之法,便是就后院边筑起一座高楼,下临街市,就墙外特设净桶四五只,以备便溺。他却吩咐贴己婢女等专在楼窗内守望,凡见有特殊**的,即便遣人这入。仙仙趁兴取乐,更无时节,有时厌弃了,便攒将出来。那甘以性命填虚牝的,也就相续不绝。如此四五年,那仙娘财力未免不支,二来广猎男色,也有些厌倦咧。于是有意收效,态度一变,便又在清旷之处另为卜居,院宇宛窈,推有情致,门额标“修真道院”四字。
仙娘自号“了尘”,云衣执拂,打扮得何仙姑一般。深院中辟一静室,上供仙位,专以给人符水治病,并设乩坛,占问休咎,最奇的是还能祝仙祈子。如此一来,直闹得襄阳地面举国若狂。便有些不信的,都惑着仙娘姿色,希图亲近,起心眼里不忍说他是惑众诬民。因此历任官府都装聋作哑,不去问闻,因为仙娘手段高妙,凡官幕中人都史他撮弄得颠颠倒倒。至于本地豪富纨绔等人,竟有拜倒石榴裙下,亲亲热热叫干妈干姊的。有气势的都这样,其余众人自然从风而靡了。
但是本地街痞们得不到仙娘好处,毕竟怀恨在心,便趁黑夜纠合了四五人前去胡闹,却被仙娘一顿棍棒打得花瓜一般。好笑这些人明明挨了仙娘的打,却只说是大仙有灵。他们用意,是怕倒了光棍的名头,那知这一来,仙娘门前生意百倍,自晨到晚,那半条街上烧香叩仙的人便如赶庙会的一般,香气氤氲,便似横铺白雾。仙娘不是在静室趺坐,便是和得意人秘密欢会,寻常烧香的人是望不着他颜色的。
如此又十来年,川楚间白教渐兴,风行之速,真是一日千里。这当儿,四川王三槐、陕西高天德渐渐都露头角,各自开坛集众,授徒传法,隐然有教主之势。说也奇怪,那教中一切秘法,也不知究竟传自何人,竟和仙姑所能默相契合。仙娘恍然想起灵狐临别时一番言语,知时会已至,便各通声气,应和起来,一般的开坛传教,设立教目。荆襄一带,各教徒越来教多,渐渐延及全省。
这当儿,两湖制军偏是个虚名文士的田春航,虽是状元出身,却没有疆吏才干,只会饮酒赋诗,结纳名流,刻刻古书籍、搜搜烂金石倒还罢了,若说治理地方,简直的二五眼。因此属吏承风,谁也不来多事,看教徒们闹得太不像,顶多贴出张禁止聚会的告示,便算公事办过。这时仙娘虽有四十岁,依然颜如少女,凡和他睡过的,便不愿离他门前,丧身倾家,不一而足。
曾有个少年,抛了花枝似浑家,恋着仙娘不过半年,穷得叮叮当当。一日他友人戏问他道:“那仙娘已看看成了老太婆咧,他到底怎样个好法儿呢?”少年笑道:“那少女情态固然好,却如新酒浓醇,总带些暴冽性儿;惟有仙娘,便如远年陈醪,一沾风味,自然使人神融骨醉。这还是说的寻常偎倚,若到罗襟半解,香泽微闻,背灯移枕,回眸一笑的当儿,呵呀呀,不须说咧!再到了肌肤既亲,春魂欲化的当儿,呵呀呀,更不须说咧!你既不是我,如何晓得那种趣味呢?古人说得好:娆妖老女,态有余妍。你只咀嚼这两句话,便知俺虽然穷困,委实值得哩!”友人听了,大笑而去。就此看来,足见仙娘狐媚之术。
那仙娘传教之余,依然符水治病,虽有武功,却韬晦不露。因他谨记灵狐之语,不欲妄有动作,却时刻留意教徒们,想觅替人。光阴迅速,又过得三两年。襄阳少年如吴兴礼、高佩忠、韦保琳、马胜一班人早已次第入教,惟有马胜有嫪毒之具,更能得仙娘欢心。那陈敬虽也有意入教,却恐怕倔老头子梁方前来咕噪,又搭着不常家居,因此便因循下来。以上便是朱仙娘一段来头。
这且慢表,如今且说那花娘子自小二处踅回,果然忙着作成道衣。那梁妈妈便蝎蝎螫螫偷空儿献给仙娘,偏巧被梁方知得咧,老夫妇又吵了一场。过得数月,便听得新任知府王立猷的宠妾曾到仙娘处留宿祈子;又过得个把月,那立犹竟亲书谢仙的匾额,鼓吹着送去。气得梁方跺脚道:“如今的事直然说不得!像这等作怪的女人,官府正应禁止才是,如何还去招惹,添他气势?”梁妈妈忙合掌道:“罪过罪过!人家大仙保佑咱一方人,你如何这等声颡?”
梁方恨道:“你看得眼热,你也去住两宿去,我看你还会养儿子么?”一言未尽,只听窗外笑道:“唷,俺若再添个老弟弟真再好没有!”说罢踅进,却是花娘子。梁妈妈一指梁方,又气又笑,便道:“你看你干爹这老货,人越不理他,他越要上来咧。”梁方道:“你懂得什么!那仙娘又**又诡:断没好事,没有种儿是不会长苗的,须瞒不得我老人家哩。”梁妈妈惊笑道:“你可是倚老卖老?怎当着干女儿胡啜起来!”花娘子笑道:“种不种的且搁起,真个王知府……”
这时窗外又笑道:“什么种呀?快给俺留两个,种在当院,看个青秧生意儿也是好的。”说着咕冬冬跑将进来,却是小二,还高勒两袖,背上沾些湿泥:原来方浇花去来。这一来,拧到八下里去咧,大家不由拍掌大笑。小二问知所以,便唾道:“这知府真也没正经,那会子俺还听国安说,昨夜知府衙中捉住一个人,现已监押起来—一你道是那个?便是那讨厌嘴脸的马胜!”大家听了,方在一怔,忽隐闻大门外人语马嘶,便见国安匆匆跑入,大叫道:“主人回来咧!”
乡树于今瞻故里,白莲从此发妖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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