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没法儿,愣了一会,逡巡自去。这里花娘子却笑道:“你看这老头儿,少时定要寻俺干娘的晦气咧。”因拉小二道:“咱俩且去偷瞧瞧他们又谈什么?这群馋嘴巴子的人,莫非真个等瞪眼食吃么?”于是两人偷踅去,就帘缝一张。只见红英和陈敬自在主位,吴兴礼等都在客位上,规规矩矩地谈话。唯有马胜缩在人家一旁,便如猴儿坐殿一般,一面口内乱讲,一面乜斜眼光向红英乱漂,又抚掌道:“那天俺一出府衙便遇着陈嫂,就知贵人星临,一定顺利。方才俺大家和陈兄说呢,咱们消闲了,应当习练武功才是。从俺这里说,俺们都要请嫂嫂指教的。”
红英听了,连忙谦逊。马胜噪道:“俗语说得好:老嫂比母。这是应当教训的。”众人听了,都各欢笑。陈敬却笑道:“马老弟莫乱嚷,我且问你,到底为什么事,那府尊那样的前倨后恭呢?”马胜红着脸道:“无非为教中小事儿罢了。”这时吴兴礼不禁微微一笑,便道:“咱们也该别过咧。”马胜趁势道:“正是,正是。”于是唿喇声都站起来。花娘子拖了小二,赶忙回跑到二门内。便见红英伶俐俐和陈敬送客而出,红英只站在厅阶下,手理鬓角,道声“诸位慢走。”
这时马胜正漏在大家屁股后头,回头哈着腰儿,口内谦逊,两只眼却直勾勾地下注红英脚儿,不提防砖缝苔滑,“嗖”的声滑了个犬面朝天。红英身儿灵便,赶忙一弯纤腰,伸手扶起。陈敬方在傻笑,只见梁方从仆人室内气哼哼地跑来,两臂一张,隔开马胜。恰好国安随后也到,梁方因喝道:“你这孩子也不着吊咧!你不晓得马爷常来常往么,怎不先铲净地苔呢?”大家一笑之间·匆匆便出。红英瞅瞅梁方,也没言语。花娘子和小二故作匆匆跑出的样儿,拥红英回到正室。
须臾陈敬踅入,和红英午饭后,花娘子方要楚去,只见国安跑来道:“阿姐,你武昌地面还有个叔伯弟弟么?”花娘怔想半晌,道:“没有哇,俺有个弟弟,那些年听说在黄麻一带当纤夫,名叫花茂春,武昌地面却没有哩。”国安笑道:“如此说来,阿姊大喜咧,此人正是花茂春!吓,好体面阔绰的一位商人哩,现方寓在客店中,特来接你到家享福哩。”花娘子听了,惊喜疑讶一时都有,便道:“俺可不去,俺只有赖着主人家哩。”红英夫妇也觉诧异,便忙命花娘子出去厮见。
半晌之间,只见花娘子面有喜色,却又眼泪汪汪地踅回,道:“好没来由,俺在这里好端端的,他这一来倒让人心头翻轱辘似的。俺如何舍得主人家呀?不要说是主人家,便是满宅中人,热刺刺的,也叫人割舍不得。”说着拎起怀巾便拭眼角。于是红英夫妇一问所以,原来花茂春和花娘子相隔多年,由纤夫积资,渐渐起家,又搭着运气好,开爿商店,十分得利,如今竟在武昌地面姿妻筑室,作起一份人家。因自己常常出外经商,所以想接姊姊回去和浑家帮过日子。
当时红英笑道:“你应该大喜才是。武昌离这里不是千里万水,咱门相见容易得很,你还哭天抹泪的怎的?”正说着,只见小二泪愔愔似愁又似喜地踅来,一把拖住花娘子,一个“喜”字方才脱口,却扑簌簌落下泪来,道:“呵唷,恨煞人!等俺早晚捉住天老爷子,定须拟掉他胡子!怎的人家都有个亲骨热肉呢?如今俺娘唤阿姊哩,她老人家这会子业已哭入了八场咧。”花娘子听了,越发婆惶,便和小二一同踅出。
方到梁妈妈院前,只见国安笑嘻嘻跑出,一见花娘子便道:“阿姊去不用忙,反正茂春还就势办点土货哩。”花娘子咬着牙儿,似嗔似喜,膘定国安道;“唷,俺偏不去,你倒成了吉丫屁咧。小二道:“好好,不去不去。”国安一笑之间,那梁妈妈业已颤巍巍地接出,三人一见,顿时落下六条泪痕。国安大笑道:“这不叫没来由么!”梁妈妈恨道:“你倒像你爹那铁打的肚肠,深眼窝子,耍掉泪疙瘩比蛤蚌珠还稀罕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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