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人赶忙握住那人的嘴道:“你可是作死咧,小柳儿听得了不是耍处!你马上就须卷铺盖咧。”一人叹道:“俺只可怜梁老头儿,借大年纪一些风色也不懂。咱主人这当儿被人缠的只思量那桩快活风流事儿,差不多连日子都过忘咧,他还尽管去唠叨,劝主人提起精神,整顿家事。他才是个老瞎蝶哩。”众人都笑道:“咱莫谈隔壁账,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在主母又赴道院,不定回不回,吃醉了,大家困他娘的。明年今日,你我这班人便未必如此齐楚咧。”说罢拉开怪嗓子一阵拇战。
梁方听得发烦,便赌气离开他们,信步在院前后倘佯一回。只见处处狼藉,通没人整理。少时踅进祖室前,不由凄然泪下。原来室内不但隔牖尘封,香火全无,便是端阳节供木主的角黍等物都没得。梁方暗念道:“怪得人家说家门将败,先将祖宗抛在脑后。便是主人新婚时,种种不吉,便非好象哩。”于是逡忍入内,扫拂尘土。又蹀躞到厨下,取了角黍蒲酒,供在主位前,然后一一焚上香。直忙碌许久,方才洁爽。
这一来不打紧,老头儿烦惋动作之下,竟居然泛上饿来。干是反扣室门,拄杖踅回家。恰值国安夫妇将赏节酒食安排停当,老头儿趁着虚饿,便一气儿吃了几个糯米角黍。方才入肚,又向国安絮絮谈起主人近状。心内一打结,不知不觉将黏性食物塞积胸膈,却是当时不觉得。老人好食困又是免不掉的,梁方食罢便是一觉;直到日平西时方醒,只觉肚内累甓一般。于是慢慢踅出家门,方走到后弄口,想赴陈宅,只见一乘华丽软轿如飞而过,轿中一个媳妇子扎括得狐狸精似的,水灵灵眼儿东瞧西望。轿后一骑骏马,上跨俊仆。
更别致的是后跟一平头小奴,却肩着一躯艾钟馗,有四尺来高,很有神气,钟馗所持的斩鬼蒲剑上面还花绿绿画着符篆。梁方正在呆望,恰好一个乡下汉子穿了硬帮帮的新布衫,提了个空篮儿,唏哩哗拉,冒失失挤到马前,大概是进城看亲拜节的。当时乡人闪路之间,不由提篮晃动,那马吃惊,猛一岔道,那俊仆不容分说,“唰唰唰”向乡人脑袋上便是几鞭,大喝道:“你这呆鸟不长眼睛!不晓得这是府大人的官眷么?”
乡人奔避当儿,一行人已吆喝而过,两旁人都纷纷避道。便有人悄悄议论道:“看起来官府们真阔绰,这府尊姨太到仙娘处去一趟,少说着也须百十金。但看这画符的钟馗,就不知破费多少银子哩。”一人笑道:“你看官府阔绰么?我看陈家媳妇子也可以的。俺听说仙娘就要传教主之位与他,他一高兴,便允助教中开坛费用万数银子。听说不久便举行,凡各处教目届时都到。先讲演白衣圣经一日,然后传位。你拭净眼睛看热闹罢。”
又一人道:“俺听说仙娘所奉的灵狐业已招寻仙娘来咧,并说这个陈家媳妇子应运而生,贵不可言。便是仙娘也是辅佐引导他的人物,理当功成身退。还有许多预言,越发离奇热闹,俺却记不得许多。大概是说陈家媳妇子有个武则天的命儿,却须由马上得之。呵唷唷,我的佛爷桌子,这不要造反么?无怪乎刻下白教在川陕一带也闹得一天星斗。将来他们真个联合起来,怕不出大乱子么!咳咳,你看刻下的官府,这等事不说是严行禁止,并想解散之法,反倒纵容他们,又弄个小婆子掺在里面混。俺听说那姨太和陈家媳妇很要好哩。”
又一人道:“您这话虽然离奇,也有因儿。但看陈家媳妇子那身武功,便不像个安静女人。再搭着又学了仙娘的法术,继了仙娘的位子,诸般辐转,真不得了哩。你看刻下教中人,甚么脚色都有,那一个不挺胸腆肚。若有词讼到官,那官儿先吓得孙子一般,是非曲直丢在一旁,先查问他是否在教。那教中人怎的不张致呢。”一人叹道:“倚势恣横,还不出奇。最奇的是他教中异香怎就能惑人呢?俺眼见许多规规矩矩的人三不知也入教咧。”
一人唾道:“简断捷说,凡入教的总是有那份邪骨头。俺听说一段趣闻,可不知是否实在。说是有个拗性人,听得人说教中坚人信心是恃邪术,凡入教领诚:照例由教主给一杯茶,当面饮尽。据说茶中有邪物,便盘踞此人心腑,至死不变。拗性人闻得此异,便想试觇一下子。就假作入教,却将那杯茶悄悄倾泼,果然杯底现出一粒黑物儿,有钮扣大小。拗性人暗暗收起,即便回家,反覆谛玩,不知何用,便随手儿置在枕函中。夫妇困到半夜里,忽听枕函中类似耗子作闹,打开一看,却是个寸余长的黑人儿,相貌狰狞,夜叉一般。
“拗性人大笑道:‘原来你这物儿惯会蔽惑人心呀。’用两指钳出,寻条细绳儿刚要捆拴,那小人身形一晃,几乎脱去。拗性人知是邪门物儿,恰好他婆子月事方到,便探取秽物,一抹缚定。那小人呦呦方声,似乎乞命。拗性人都不理会,便把来悬在床头,用马尾拧绳儿慢慢抽打。方才天明,教中某教日业已遣人来关说,愿出百金赎取此物。拗性人道:‘赎取不打紧,只须说明是怎么档子事,俺解解心下疑团便得咧。’来人无奈何说道:‘俺说给你,却不可转为张扬。行这法术的人,便有精气附在此物,所以能蔽惑人志。你今作践此物,某教目如何安生呢?’
“拗性人一笑,将小人交付来人。夫妇俩玩弄银两,方在欢笑,拗性人忽悟道:‘不好,咱既得钱两,又探知他诡术,某教目岂肯甘心,夜间定来弄玄虚哩。’于是忙碌碌准备一切。当晚室中安置停当,拗性人携了水枪,伏在大门外大树之后。三鼓时分,先呼呼地吹起一阵狂风,不多时,一个狰狞大汉掮着明晃晃大斫刀拔步走来,“啪”的声踹开大门,踊身而入,便听得“噗嚓嚓”连声响亮。这时拗性人两手擎枪,目不转睛,说时迟,那时快,长影一晃,大汉踅出。拗性人一声喊,‘咕咭’一枪,大汉便倒。赶去细望,却是个纸人儿,业已被秽水喷得一塌糊涂咧。于是唤出婆子,掌灯火先看室内,榻上两具草人都已两段了。你说这事儿多么稀奇!”
众人这阵胡噪,竞将梁方听呆,只觉心头十分难过,不由喑叹道:“俺便舍掉老命,还须谏诤主人。倘主母继了仙娘的位子,那还了得!”一路沉思览进宅,通不见众仆影儿,知红英等尚在未回。刚走到大厅后,只听得柳升住室中一阵笑语。梁方侧耳半响,不由气呆。
正是:凭谁只手挽狂澜,难将独木支摧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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