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大骇,急同倩霞出营四望,那里还有于益的影儿?便奔到于益帐中一看,果有两封书札置在案头,一是辞别经略,一是留别遇春等,大概都是无意功名的话头。遇春和倩霞正在爽然若失,逢春和滕芳也便闻信跑来,逢春噪道:“于兄本是俺拖他来的,他这一壶子未免烫得太热点,等俺赶回家去,拖他转来。”倩霞听了,便一述于益游平仲祠的光景。遇春叹道:“于老弟性情恬淡,俺是知得的,如今且由他去,便禀知经略吧。”当时经略闻禀,深为叹异,从此满军中诧为异人。
惟有倩霞经于益这番激触,不由暗想道:“像于益从军平苗,颇立功名,他一个男人家还不欲功名羁身,像俺叶倩霞,因逞一时意气,要显能为,也在大军中混了一场,如今苗疆底定,俺总算叫了响儿咧。如今经略凯旋,一到北京,无非庆功受赏,俺若再混在里面,转象蛇足一般。仔细想来,不如便回滕家庄,挽挽俺‘疯妮子’三字名头,倒也罢了。”主意既定,便顿时照猫画虎,也如于益一般,作书留别经略等,趁五更时分悄然出营,竟自施展开飞行术,直奔滕家庄。这且慢表。
且说经略大军平明起行,百忙中又不见了叶倩霞,在他帐中检出他留别之书,大家看了,无不啧啧称叹。滕芳当时也要追倩霞,同回滕家庄,逢春噪道:“既如此,咱们大家散伙。难道北京皇帝便是大老虎,张开大嘴专等吃人,吓得你们都要溜之大吉?”亏得遇春和杨芳再三相劝,滕芳方才随行。当时经略见得倩霞留书,只连叹道:“奇女子,奇女子!只看他这般来去无端,便是古之剑侠;也不过如此哩。”
不几日行抵北京,皇帝派人在长辛店行郊劳之礼,并驾幸正阳门,受献俘之礼,那一番风光威仪,好不热闹严整!道上观者真个是人山人海,一见那军容之肃,士马精妍,并杨遇春等英风凛凛,无不额手称庆。须臾兵卫夹道,剑戟如林,拥定三辆囚车踅过。头一辆是吴半生,缚得秋鸡子似的,在车中垂头搭脑,一言不发。第二辆是石柳邓,这时节蓬头跣足,赭衣遍体。柳邓身格魁梧,缚坐车子内,还有半人来高,两膀上虬筋如梗,怒目横眉,只那凶睛瞬处,吓得观者都掩面不迭,不由悄悄议论道:“好凶苗子,只这胎貌便吓得煞人,错非额经略,真还制不住他哩。俺想那苗婆儿石姑姑,不定怎样丑八怪似的,不然会那么泼辣作怪。”
正说之间,又一队兵卫拥来,大家一望囚车中人,顿时千态并作,也有搔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咂得嘴儿怪响的,也有微微叹息的。其中一个老先生,撑起大眼镜,一撅胡子,尽力子一跺脚道:“唔呀,古书籍实在不欺人的!古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有甚美者,必有甚恶。俺活了这大年纪:今天却见了人妖咧。”语声绝处,身旁一个小媳妇子尽力子将那老先生一搡道:“依我看,你这老怪物就是人妖哩。”众人有晓得他两人底细的,不由都掩口而笑。
原来那小媳妇是个私门头,便被那老先生包占着。当时众人纷纭之间:石姑姑囚车业已徐行而过。这时石姑姑还依然苗锦奇丽,蛮髻玲珑,俊目四膘,只有微微娇吁,忽的格格磔磔,说了几句苗语:便如娇鸟啼春一般,听得众人都怦然神动。直至囚车过尽,居然还有伸脖远望的,便相与乱噪道:“古称蒙面以斩妲己,将来出决石姑姑,怕不要刽子手的好看么?”
不提这里市人乱噪,且说当日额经略觐见天颜,便口奏平苗情形,并略奏杨遇春、杨芳等各人的功绩。皇帝大悦,温慰有加,便令所司按功叙官,自经略以至士卒,都各升擢赏赉有差。这一番凯旋盛况,简直的震动朝野。不多几日,朝命下,额勒登保进封伯爵;长龄、德楞太按秩加级;杨遇春功最多,超擢京营副将;杨芳擢升参将之职;杨逢春、膝芳、滕荟都为都司;武鸣凤死于王事,忠勇可嘉,待加封副将衔,并赐恤金;于益不欲为官,宜遂其志,著和叶倩霞并赐彩帛,以旌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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