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旨一下,大家好不高兴。额府内真个是群英济济,那马宽依然健在,和遇春相晤之下:只喜得摩挲老眼道:“时斋努力,这不过是你发轫之始,咱那柄金错刀,兆头儿好得紧哩。”说罢哈哈大笑。从此额府诸将连日价吃酒庆贺,惟有遇春偶想起武鸣凤,冷田禄来,心下还有些啾唧。这其间只快活了个逢春,终日价笑面虎似的。
一日大家饮酒,谈起行止,你说向那里赴任,我说向这里为官,大家正在兴高彩烈,只见逢春悄没声地将酒杯搁下,仰起脸儿道:“你们这般鸟声嚷,难道要散掉不成?”说罢眼圈儿一红,大嘴一撅。众人笑道:“散是自然要散咧,属耍猴的,没得猴弄,不散等什么呢?世上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杨兄,趁大家还聚会着,且吃一杯吧。”逢春听了,抬起舍哥儿似的两只限,望望这个,瞅瞅那个,尽力子一挤眼,双泪忽落。
这滕芳好不促狭,便愀然长叹道:“咳,从此咱们东一个,西一个,风流云散,各人干事业,各人有运命。况且世事无常,国家多故,咱大家既受皇恩,又都是武将加锋,俗语说得好:‘瓦墙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咱这当儿,齐齐整整,饮酒作乐,知道那一会儿效命疆场呢?呵呀,杨老弟呀,嘉会不常,盛筵难再,俺劝你多喝一盅吧。”众人一望滕芳促狭神色,正在暗笑得肚疼,只见逢春一面听,一面已经哭得抽抽搭搭。
滕芳绷起面孔,又叹道:“咱不久热刺刺地一散,总还是生离,俺如今想起死别的滋味,咱那个活跳跳的武大哥而今安在呢?”一语方尽,只见逢春大嘴一咧,“哇”的声放声大哭。大家见状,不由哄堂大笑,滕芳却鼓着腮帮子,没事人似的。于是杨芳笑顾滕芳道:“你这人真促狭,如何单叫杨老弟不欢喜呢?依我看,杨老弟就该乐不够才是,你想,不多几日,你和时斋哥儿两个,定要乞假省亲,那时节衣锦还乡,登堂拜母,这是一乐咧;不久的完婚授室,洞房花烛,这又是一乐咧;刻下苗乱虽平,但道路传闻白莲教日盛,各处里很不安静,倘一旦朝廷用兵,咱们这班人焉知不又聚在一处呢?那时节风云际会,上马击贼,取金印如斗大悬肘后,这个乐儿越发的大得多咧。区区目前聚散,何必伤心呢?”
说罢哈哈大笑。偷瞟逢春,“咯噔”声止住哭,只双眉一展之问,早“噗哧”声笑咧。滕芳冷然道:“杨芳兄真有你的,俺刚放下钱,你就势便提起来咧。”于是逢春大悟,指着滕、杨两个道:“可恶可恶,你两个一般是促狭鬼,却来耍弄俺老逢。”众人听了,越发大笑。遇春道:“乐不可极,咱这般喧嚷嚷,恐经略得知,大不稳便哩。”当时大家尽欢而散。
不多几日,吴半生等都已正法。滕芳兄弟因遇春不日请假省亲,大料着不日必要迎娶若芬,便忙忙先自回家,准备一切。杨芳自赴陕西西安参将之任。惟有逢春,虽已放出某处都司,他却不欲赴官,便同遇春请假归省。当时大家行踪既定,便连日价置酒高会,又在陶然亭置备酒筵,野游欢聚。这当儿正在秋初,万物萧疏,大家方在把酒凭栏,欣赏野趣,只见一队队男女各捧香楮,迤逦而过。
问起酒家,方知近来那个西山活佛越发的符水惑众,并且辅间党徒颇多,细问起来,便是刻下流行的一种白教。遇春叹道:“现时此种邪教盛行于川、鄂、陕西一带,地方大吏都不闻问,真正可虑得紧哩。”逢春笑道:“咱不必虑他,可是杨芳兄说的话咧,朝廷一旦用兵,咱这班人又聚在一处咧。”大家听了,都为一笑。过得数日,大家拜别额经略,各奔前程。
且慢表杨芳赴任,滕氏兄弟即返乡园。且说遇春兄弟联辔登程,便命张起另备两骑马,一驮行装,一备张起代步。只走了一日,张起业已不耐烦,便索性用两骑分驮行装,自已徒步。”遇春问其所以,张起道:“好教主人得知,小人这两只腿子若闲在一旁,便要生病。”遇春一笑,也便由他。那知张起一路上横冲乱撞,又捡了许多石子,随手打鸟儿,一到旅店,倒头便睡,睡醒了只知吃酒,有时节想起他死鬼爹来,还要大哭一场。
逢春气将起来,便要撵掉他。遇春道:“此人颇有至性,你不听得额经略的议论么?天下人没有废材,只要用得其当哩。”于是一路行去。这当儿兄弟归程,款款情话,日则并辔,夜则联床,讲一番武功战略,拟一番家园风光,真个是笑口常开,归心似箭,比当时赶京求名,旅途寂寞,大不相同了。那逢春又谈起自己赴经略大营时,道途所经许多险阻,真是欣感交集。
这日薄暮时分,宿在一处村店,那张起吃得醉醺醺,睡醒一觉,业已二更来天,他偶然内急,便摸索到后院墙根下去大便。偏巧干燥得紧,正在“吭哧吭哧”起劲的当儿,忽的微风送响,也有一阵“吭哧滑哒”之声钻入耳朵。张起就月色抬头四望,原来紧靠墙左边,便是店家两口儿的住室,灯光射窗,那声音就从室内发出。张起暗怒道:“好哇,俺这里屙泡屎打甚紧,难道便污秽了你的院子?就这样来形容俺!”想罢,屎也没屙完,跳起来趋近窗下,就窗缝向内一觇,不容分说,“蹬”
一脚踹开房门,大呼抢进。只惊得店家两口儿一齐怪叫,赤条条跌翻在地。那店婆儿急想抓衣来穿,方一伸手去取榻脚上的裤儿,那知店家冷不妨手掩肚下,向上猛一起,正撞着店婆儿的鼻头,顿时长血直流。这时张起竟怒吼吼拖着店家的腿子,重新摔倒,乱噪道:“你这厮男和女斗,已经不像模样,你还要赤条精光的压煞人家!你不服气,咱两个便比试比试!”说罢,就要虎势扑上,只吓得店婆儿白羊似地钻入里间。
正这当儿,只听窗外有人喝道:“张起不得无礼!”张起听得是遇春的声音,抛掉店家,直橛橛跑出,便述自己方才所见。遇春笑喝道:“不许胡说,快去给马匹添夜料要紧。”说罢,方要转步,忽闻一阵读书之声顺风吹来,清韵铿锵;十分悠扬。遇春久困鞍马,忽闻书声,不由心旷神怡,仔细一听,便在店跨院竹树深处。方要趁步去仔细窥听,只听店婆两口儿却格格崩崩拌起嘴来。
正是琐语偏能传异士,订交从此会风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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