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月华如水,照彻庭除,仰望天空,更无纤云。惟有蜀、楚分野间,白气漫漫,上冲霄汉,便似一道银河,横亘天际。林樾遥指长叹道:“将军见么?不出一年,川、楚间兵劫当起,阴气肇乱,法当起于女子。然而将军功名,也就因此大盛。”遇春戚然道:“真个此气有些异样,如此咎徽,不知人民劫运还能消弭么?”林樾叹道:“天象垂警,国运当驳,必待人心厌乱,那时方有转机。此时乱气正蓬勃如釜中之气,如何会消弭得?如无端消弭得,天生将军又不合于气数了。”
遇春道:“先生如此说,无论何人都逃不出一数字了?”林樾笑道:“那是自然,不消说吾辈凡人,便是神圣仙佛,也都在气数中流转哩。”遇春听了,大为叹服。正在望月慨然,只听背后有人跑来,声如奔马,“砰啪”一响,林樾抚掌大笑。遇春回望来人,却是逢春,业已一脚踏碎一盆兰花儿,方在那里发怔。原来逢春被泡尿涨醒来,不见遇春,便跑起来喊张起,也没人答腔,向下房一看,张起正睡得四脚哈天。
逢春推醒他,一问遇春,张起道:“那会子大主人在院中步月,莫非出店去了么?”逢春心疑,却因尿急,便踅向跨院墙外先去小解,正听得遇春语音,和一人畅谈什么气数,所以他冒失失直撞进来。当时遇春忙给逢春、林樾彼此一指引,并谢舍弟卤莽。林樾正色道:“此亦定数,这盆兰应在此时坏在令弟脚下。将军如不信,且检看俺砚下那一封字儿便见分晓。”遇春诧叹之下,连忙大家入室,取过字柬一看,不由叹道:“先生神数真个惊人!”
林樾道:“此不足奇,有理必有数,本如形影。但理著乎显,数寓于微,圣人设教,只言穷理。理果能穷,自能前知,不言数,而数已存乎其中。但穷理以尽性,不索隐而探微,正怕浅识之士骛心玄远,流于奇邪,但矜趋避,转遗性分应尽之事,所以罕言天数,只好俟人自会悟了。”遇春听了,只有连连点头。两人又讲回文韬武略,彼此越发倾倒。只苦了杨逢春,一字也不懂,听得他没精打彩,呵欠连连,因站起道:“大哥且在此淡天吧,俺还要找补那半截觉儿去哩。”
遇春听了,便站起告辞,拉着林樾手儿道:“先生如此高材,怎便无心用世呢?当今国家多故,正是男儿报国之秋,先生怀宝迷邦,却可惜得很。”林樾叹道:“俺自通数学,颇知命薄,却是三四年后,俺当追随将军马足之下,自有一番聚会。”遇春喜道:“既如此,俺着亲之后,不久即回京营,先生何妨屈驾敝营,以便朝夕领教呢?”林樾笑道:“还早还早,人生聚散,越发是有定数的,迟早一刻都不得。”说罢,将遇春兄弟送出院门,拱手自回。
次日遇春登程,去走别林樾,只见院门反锁。店主道:“林先生就好乘兴出游,不问远近哩。”遇春听了,只得爽然登程,一路上还叹慕林樾不置。逢春却笑道:“依我看,不通数学也好,譬如自家推数,知得死期,白白的预先不自在,不如糊里糊涂,给他个时至则行,免却多少烦恼呢。”兄弟两人联辔笑语,一路上说不尽许多风光。路过滕家庄,遇春不欲耽搁,便悄然而过。
不一日,行抵四川边界,因张起脚力异常,便命他先去报信。张起欣然道:“俺这两条腿正闲得要麻木咧,这一去溜溜腿子,且是快活。”逢春道:“你到重庆,但打听腾蛟村,是没人不知的。”张起听了,一面结束行膝,换上多耳麻鞋,提了朴刀,一面嘟念道:“腾蛟村,滕摇村”,念了十来遍,记得牢牢的,便匆匆而去这里遇春等也便徐驱装骑,按站进发。这日行距腾蛟村十余里路,只见景物依然,村墟如故,并且乡音入耳,十分熨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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