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道:“您听那醉鬼瞎噗哧。您就不用杯茶再去么?”张起道:“不咧。”于是下船踅回。一看岑妈妈等,业已将随身行装收拾停当。张起一说船已觅妥,岑妈妈道:“既是傍晚下船,姑娘且去别墓吧。”于是和妥姑径赴凌母之墓。妥姑拜墓之余,不消说是瞻恋徘徊,泣不可抑。便是岑妈妈也搭了许多眼泪。及至踅回,业已夕阳西下。便忙忙唤觅挑夫,一行人簇拥妥姑竟自下船。
那岑妈妈和妥姑徐行出村,不由得步步回头。须臾,码头在望,客船上的人乍见妥姑容光,无不伸项延望。张起先跑到船边,唤阿大安好跳板,以为那艄婆要接出来,那知只有马八直着两只眼睛站在船头,一面看妥姑等直入中舱,一面忙碌着接递行装。须臾诸事都毕,业已天晚。各船上灯火错落,并贾客们笑语喧哗,倒也十分热闹。张起自在前舱里歇了一霎,不多时,阿大送到晚饭。
张起因问道:“先时光俺见船上有个艄婆儿,想是你家里的咧。此后送茶送水叫他来,也方便些儿。”阿大笑道:“不瞒你说,俺因他孩子瓜子的太累赘,已经寄顿在人家船上咧。”张起不便再问,只得唤出岑妈妈,端进饭去。当时,也没在意。次日清晨,放喜鞭炮、打鼓开帆,照例的讨要吉利钱。张起一一开付,暗瞅两个船户,倒也殷勤和气,这才放下心来。不想走得两天,阿大和马八便有些倔头倔脑,并且有时节向中舱内溜眼儿。一日清晨,岑妈妈只听得船舷边哗哗的,推窗一望,却是马老八正掏出雅相物儿尿得起劲。
岑妈妈赶忙掩窗,便喝道:“你们船户常载人家眷口,难道不晓得行路规矩么?”老八道:“你这位老妈妈偌大年纪,倒像大闺女似的脸嫩,这有什么稀罕呢?”说着皮肉作响,似乎是那雅相物儿敲触大腿,将个岑妈妈气得作声不得。亏得这时妥姑在前舱中,吩咐张起什么事体。岑妈妈不敢告知张起,恐他火燎性儿顿时发作,只得暗暗留神。不想次日绝好的顺风儿,两个船户忽然泊船不走咧。
张起问其所以,阿大鼓起眼睛道:“您常出门的人,莫非真的不懂得么?前面不远便是一片大险滩,俺们性命交关,非同容易。咱那格外酒钱,须先把给俺哩。”张起大怒,和他吵了半晌,还只得如数与他。又一日,船到了一处荒岸,距岸不远却有座小庙儿,荒落不堪,连庙门都没得。庙额剥落,却隐隐有“甘侯”两字。马老八不容分说,一径的落帆泊岸。张起诧异道:“此时天光尚早,如何便停船呢?”
阿大道:“你瞧不见么?这不是经过甘侯祠了么?往来船只,谁敢不荐神祈佑呢?不然,他老人家发下神鸦兵来,一阵翅儿扇,那还了得?”张起道:“这甘侯又是何人呢?如此破庙有什么神道?”阿大道:“你少说无礼话!庙破神自在,这甘侯就是三国时东吴大将甘兴霸,灵异得凶哩!”张起还待和他争执,不想岑妈妈听得“神道”两字,早已绷不住劲儿,便道:“荐荐神也使得,无非是香烛酒肉等物,却不可太烦费了。”阿大也不答腔,竟赴后舱料理祭品。
这里张起在前舱中和岑妈妈方谈了几句话,只听船头上阿大唤道:“祭品都齐,张爷快来行礼吧。”张起踅出一看,不由要笑。只见船头矮几上摆定三色祭品,鱼便是鱼,却只剩头尾;肉便是肉,却皮包骨头;鸡便是鸡,却惟剩架装。衬着七长八短的一束香,少颜没色的一搭黄钱,稀稀拉拉的一挂纸锭,还有个狗肾似的半截脱皮的腊头儿。一古脑儿粗估去,也不值二百文钱。
张起暗想:“如此举动,是不会有大启发的。”于是向小庙儿行过礼。不提防阿大拉起怪嗓子喊道:“张爷大喜呀!”说罢和马老八搂起祭品等,只向水里一倾,回手掏出个小红帖儿向舱中便跑,一面道:“今天老客们荐神,俺须见见姑娘叩喜哩。”张起忙拦住他,便命岑妈妈将出一串钱,道:“如今祭品钱、叩喜钱都在这里了。”
阿大睁起眼睛道:“这不是诚心搅么?俺船上荐神老例,损煞了是四两头,少一毫都不成功。”张起大怒道:“你是使船儿,你还是打杠子呢?”说着,一捻拳头。阿大冷笑连连,也便端起篙来。慌得岑妈妈在中间作好作歹,归根儿把与阿大三两银,方才了事。便是这般光景。将个张起怄得火星乱爆,然而也没法,只好掂算着船到重庆痛捶阿大等一顿。这日船住了,阿大等上岸买菜,张起方在船头上徘徊眺望,只见岑妈妈溜溜瞅瞅地踅来道:“呵呀,您看这船户有些不妥吧!”张起大惊。
正是:夜阑闻语怀疑处,始信江湖少坦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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