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东行,拜别膝下,大约都有这番光景。何况遇春纯孝,初事远游,当时好不难过,只得竭力忍住,将慈母手作之饭,努力吃饱,便将行装朴刀置在手下,扑翻虎躯便拜,道:“娘呵,儿便去了!”说罢背起行装,戴了毡笠,提着朴刀,大踏步匆匆便走。李氏娘子怔了怔,忽叫道:“遇春转来!”遇春连忙趋回道:“娘说什么?”李氏道:“你这衣裳后襟儿,还掖在腰带上哩!”说罢与他整理好,只将手一挥,那眼泪早潸潸而落。遇春这番那里忍得住,只得拭拭泪,硬着头皮,回身便走。李氏含泪跟出,只望的他那毡笠儿远远没在村树影里,方才转来。
且说遇春匆匆行去,一路上屡屡回头,这当儿村中静悄悄,人家大半还掩柴扉,不由触景叹道:“使我杨遇春奉母有资,便万金之富,卿相之贵,谁耐烦离母远游!”且叹且行,不觉离己村二十余里。抬头一望,只见前面一片烟树,便是分襟亭。这当儿行尘渐起,遇春奔到桥亭,方要歇息,只见一人在林中探头探脑。方要喝问,只听那人大笑道:“阿哥,怎这样慢腾腾的?我一气儿跑到这里天才亮哩。”说罢突的跑来,却是逢春。只见他短衣缠膝,手拎杆棒,背了个大包裹,嚷道:“我们且厮赶个百十里再讲。”
遇春诧异道:“你向那里去?”逢春道:“北去呀!”因将他要同行之意说了一遍。遇春笑道:“你须去不得哩。一来我机缘无定,还是指望会试。你下不得场,北去作甚?我倘有机会,自当招致老弟等,便连冷家兄弟,都在我心里,何况于你?快些转去是正经。想这当儿,家中寻你,正闹得反覆盈天哩。”
逢春听了,一团高兴不由冰冷,怔了半晌,跌脚道:“如此说来,我借它这捞什子作甚?”说罢由包里内取出十两银,递给遇春道:“我用它不着,阿哥且将去罢。”遇春问知所以,颇觉好笑。知他性子没法厮缠,只得收起道:“你只向于老弟说我用了就是。”只见逢春半晌无语,忽地嘴儿一撇,放声大哭。倒将遇春闹得十分恋恋,连忙抚慰一番,硬生生催他转去,自己也便起行。一路上晓行夜宿,冲州过府,不必细表。
这日行到一座渡口,正要唤船,只见待渡客人,纷纷扰扰,你争我抢,半些儿不让,只得置装岸上,坐下等候。便见一群客商,有四五人,各携行李,由人丛中挤上船,密匝匝仅可容足。舟子方要解缆,只听岸上一人暴雷也似喊道:“还有我哩!”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彪形大汉,生得豹头环眼,虬髯乱迮,穿一生黄色短衣,青巾绞额,胁下挟着,一把铁柄长伞,凶神也似大踏步赶来。双眸忽的一张,灿然生光。遇春猛见了,方暗惊他骨相非常。只听这群客商先生嚷道:“船小人多,须不是耍处,快开船是正经。”
舟子听了,如飞解缆,长篙一点,早离岸三丈余。原来客商行路最是小心,见那大汉长相儿来得凶恶,便疑是强徒暴客,所以没命的喊开船。那知大汉见此光景,顿时哈哈一笑,只将腿力一进,飕的声一个早地拔葱式跃上船,不偏不倚,恰好挤在这干客商群中,双睛灼灼偏端相人家行李不止。众客商顿时吓坏,便唤舟子靠岸,要不渡了。纷纭之间,船复靠岸,遇春趁势,也便上船。这当儿其余客人发话道:“大家公共渡船,又不是贵客们已包定,怎这样开来开去,儿戏起来?”客商们没得说,只好干瞪两眼。
风急水溜,船已开去。那大汉仰天笑道:“多日口淡得紧,今天渡过,且须趁个肥猪儿吃哩。”说罢拾起桅下一块压绳长石,两指一捻,顿时碎为小块。众人方在吃惊,恰好对面一船,箭似的驶来,因风急帆饱,急欲落下,梢公正在那里没命的收索。大汉一笑,拈起块碎石,扬手打去,恰好打入桅顶滑斗眼中,索儿挤碍住,百忙中那里收得下。帆势张风,那船堪堪要翻,只急得船上人神嚎鬼叫。
那大汉却不慌不忙,再复一石打去。顿时将先那石块投出。刷刺一声,索儿收下,船方稳住。众人见了,都各自大惊。惟有那群客商,越发心头惴惴,便悄向遇春:“客官见么,我们须仔细哩。”不多时行抵彼岸,群客商如逢大赦,先纷纷登岸。遇春偶一回头,那大汉已影儿不见。当时忙忙下船,便趁了那群客商一路行去。大家谈叙起,知遇春是名武孝廉,便十分款洽。不由说起方才那大汉,众客唾道:“那一定是个贼骨头。只那长相儿,便十有八九。亏他去了,好得多哩。”遇春听了,只微微含笑。
行了一程,日色将落。一客前指道:“前面便是浮梁镇,是水陆码头,我们明日趁船,便从那里吗?”遇春望去,果见烟树依微中,现出一处镇聚。不多时行抵镇前,只见长圩绵延临河环筑,行人错落,纷纷笑语。一片市声,从苍茫中压空而下,真个是好片巨镇。一行人迤逦进镇,就一家旅店中歇下。只见正房五间,静悄悄的。长帘垂地,灯火半明。但听得一片鼾声,恍若雷吼。众客方要奔去,店伙道:“正房里有人歇下了。”说罢引众客并遇春,就东厢群房安置好。
大家要了汤水,洗过头面,一壁吃茶,一壁向店伙闲话道:“这镇上到十分热闹,水路船户,都聚在那里。我们明日还须趁船哩。”店伙听了,高兴起来,便一手叉腰,一手按着桌角笑道:“俺们这里不敢说热闹,却是过往老客,有银钱尽能花消得。”说着抡起指道:“您说是讲吃讲穿,讲排场讲体面,只要您吩咐一声,没有办不到的。再要好玩,南街上王家赌场,整千上万的大输赢,一个小钱边儿,也不许厮赖。怎么说呢,要的是骨头吗!再要高兴取乐,卢家巷一带,私窠小娘儿,挨门去数,都是绢制的人儿,画上的模样儿哩。”
一客笑道:“那么你说了半晌;究竟雇船在那里呀?”店伙笑道:“多的很哩。西圩门外,便是搭船所在。什么鸭子嘴,盐划子,大蓬大桅的官跨子,再要写意,还有住家的花船儿。那种舒齐法,就不用提哩。驾篙掌柁,都是二十来岁的媳妇子。曾有位阔大爷雇船,走了两月有余,只走了十余里路,他还一些不觉慢哩。”说罢哈哈一笑。正在胡诌得热闹,只听正室中客人喊了一声,店伙赶忙提起尖亮亮的嗓子应道:“嗻!”如飞跑去。众人倾耳一听,不由都微微含笑。
正是:萍踪偶作无心话,客路偏多叵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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