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芳说得气将,起来,一墩酒杯,妇人连忙抢近,用纤手将杨芳的嘴一掩,道:“罪过罪过,好端端饮酒,胡说的是什么?老佛见怪,不是玩的哩。”说罢俊眼一凝,似笑非笑地道:“我不理你咧,且端正晚花是正经。”杨芳急忙拉住他,连连陪笑,于是传杯弄盏,笑言载作。顷刻间吃过两三瓶,妇人不胜酒力,已有些杏眼微饧。一望天色,已将曛暮,便道:“可了不得!只顾吃酒,忘掉差事咧,这当儿晚花还没采扎哩。”杨芳道:“不打紧的,我们吃两瓶便散,真个主人这等惜酒么?”
妇人听了,头儿一摇,牙儿一咬,笑恨道:“真冤枉煞人,难道我惜酒不成?”说罢一伸纤手,娇喝道:“两相好。”杨芳大悦,顿时与他拇战起来。遇春只见那妇人星眸灼灼,玉指纷纷,一壁笑一壁娇呼,十分有趣。却是杨芳有心,妇人无意,不多时输了许多酒,贬眼间酪酊大醉,身儿一软,卧翻座下。
杨芳一笑站起,更不怠慢,轻轻扶起他卧向旁榻,向遇春道:“事不宜迟,我今便混入和相府去救倩霞,便劳杨兄在此伴伴醉美人儿,静听消息如何?”说罢竟趋入正室,但听得窸窸窣窣也不知干的什么。遇春这时越发摸头不着,索性不去理他,单看他葫芦内卖的什么药。因酒兴未尽,正独酌了两杯,忽听帘儿外娇滴滴地唤道:“杨爷可要热酒?待侬与你斟个杯儿罢。”
说着湘帘半启,香风飘处早婷婷袅袅踅进个长身玉立的美人儿。只见他长裙拖地,高髻入时,眼角眉梢一团笑意,左手提一花篮,芳气袭人,右手拎丝巾微掩瓠犀,悄立案旁,一言不发。遇春楞怔怔仔细一看,却是杨芳,不由惊笑得直跳起来。杨芳便笑着略述所以,遇春方才恍然,不禁抚掌大笑,又踌躇道:“你倘若露了马脚,这便怎好?那么我也去府前后听动静罢,倘有缓急,便可救应。”杨芳摇手道:“我早算定,决无闪失。杨兄便在此静候罢。”说罢翩然趋出,好一个伶俐姿式,招得遇春暗暗好笑。这且不题。
且说杨芳一路花枝招展来至府门,已是掌灯时分。门公们见他提了花篮,便笑道:“你敢是尤娘子遣得来的么?他为甚没送晚花呀?你这娘子一向不曾进府来,可还须人领导么?”杨芳趁势道:“正是哩,便是尤娘子方才有些不舒齐,烦我来的,他命我寻一位什么内掌班德拉妈妈哩。”众人笑道:“这里没供老郎爷,那有掌班咧,想是那内掌管了。不错的,这府用鲜花正是他管这一档子事。”
正说之间,恰好一个小厮走来,众人便道:“你来正好,且领这位娘子到德拉妈妈那里。”那小厮且是促狭,笑嘻嘻将杨芳一望,回头便跑,杨芳急步趋去,未免**起长裙,众人不由相视而笑,一面悄语道:“原来是个半截美人儿哩!”杨芳都不理会,却一路留神。踅过数层院落,直走到左偏一处小院,那小厮道:“这里便是,娘子自己进去罢。”说罢踅去。
这里杨芳却先一端详地势。只见这院紧靠一带长垣,向左望去,却屋宇参差,灯火耿耿,一阵阵人声,笑语喧哗,大约是众家丁值更所在。右边却静悄悄的,但有许多老树迤逦远近。杨芳定定神,悄步进院,便听得德拉妈妈气愤地一拍掌道:“你这妮子,倒成了磨娘煞咧!好端端饭食不吃便罢,为甚冷不防一肩膀拱在地下?仔细迟会子我揭掉你的皮!”杨芳听了,便悄立室门外,微微一嗽,然后笑吟吟一脚跨入。
只见一个肥长妇人,拖着大旗袍,生得粗猛如健男一般,年有五十余岁,正含着长烟筒吸得烟气腾腾,一脸怒气,瞅定个双手反绑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也怒气勃勃。那妇人猛见杨芳,方在一怔,杨芳忙笑道:“老奶奶敢是不认得我咧?头半月我还跟尤大娘进来扎花儿哩。”妇人一笑,凝想恍惚有这么回事,便道:“呵唷唷,你看我真老背晦咧,你别是那金婶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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