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郑氏,忙跳到李氏榻前,不容分说,先将那孩儿襁起,乱叫道:“嫂嫂不要慌,全有我哩。事儿急了,你便两眼一合,向我背上一爬便了。”说罢雄赳赳作出势子,将案板似的脊梁朝了李氏,却直着眼望那火势。幸亏微有南风,那火只向后烧去,这内室还不曾延及。直到事定,方将那孩儿交给李氏,恰好鸟枪嚷将来,他也便趁势吵着去了。这里众男女宾客也纷纷攘攘,有的肩着长衣,有的失掉鞋子,拥拥挤挤,扭扭怩怩,一股脑儿如一群赶庙香客,向秀才道惊,次第四散。
累得秀才万分不安,没法儿,只得总奉了个长揖,送将出去,一步一叹踅回。检点后院,竟烧掉廿余间群房,米柴器具都成灰烬,余烬纵横,好不晦气。便赶忙又寻到两名庄汉,命他监视余火,带着收拾断椽碎瓦,入夜时分方才安贴了。庄汉辞去,这里秀才方慰问娘子。夫妇叹息一番,且幸不曾伤人。娘子忽想刀跃之异,一眼望去,却又好端端韬入鞘里了,便与丈夫述说一番。
秀才沉吟道:“照古书所载,此名刀啸,却非宝铁不能。据马差官所说,此刀系福公所赐,想是良冶精英,有些来历,所以能先事示警。只是这孩儿三朝吉日,却出了这岔子,倒晦气得紧。”李氏强笑道:“这只好向宽处想了。俗语说得好,火烧旺地哩!”秀才道:“但原如此。”忽想起鸟枪夫妇热心可感,不由笑叹一番。李氏道:“官人还没见弟媳儿要背我的光景哩,简直如闪电奶奶一般。真个的,过两日,官人须抽暇瞧瞧他那孩儿去。听他说肥头大耳,好个相貌。”秀才道:“正是呢。”说罢命那丫头收拾门户,各自歇息。
次日秀才绝早起来,先去挨门谢了村众,便顺步到鸟枪家。见门是虚掩着,便慢步踅进,只觉静悄悄的,喊了一声,没人答腔,便直至内室帘外嗽了声,还是无人,不由掀帘一望。只有那孩儿卧在榻上,睡得正酣,进前细看,果然相貌丰厚。室内锄头粪帚,并郑氏的鞋鞋脚脚,以及儿襁尿布之类,堆排的七零八碎。秀才赶忙退出,恰好郑氏由后门外挑着两提桶水,飞也似进来。一面走一面骂道:“也不知那个不睁眼的瞎王八,屙脓屙血,却屙到正当路,三不知踹了老娘一脚,臭烘烘好不丧气。”一抬头望见秀才,笑道:“可了不得,大哥是多早晚来的,快先到屋内等我,我歇下担,净净身上就来。”
秀才那里敢笑,连忙转身人去,果然听得郑氏唏溜哗啷歇下水筒,又扑扑的打拂尘土。秀才方恍然,他这净净身上的一句话是这么档子事。当时郑氏闯入,一面让坐,讯秀才火后诸事,一面直趋床头,一蹲身由床下拖出一双旧鞋子,拍拍地摔了一阵土,一屁股坐在**,翘起一脚,脱下污鞋抛掉,白亮亮露着个绝大的角黍,没事人一般,从容容一面换穿好,一面道:“那贼王八吃我赶去粪田了,倒累大哥狐鬼似的侯着。”
秀才知他是说鸟枪,连忙致谢他夫妇前日帮忙。郑氏道:“呵唷,快不要提起,等大哥家再有这样事,我们还去帮忙哩。”秀才暗唾道:“我的佛爷桌子,你这主顾儿,我可不敢指望了。”当时谈了一回,当不得郑氏东拉西扯,秀才难于应对,便搭越着看看那孩儿,随即辞出。郑氏唠叨送至门外,忽笑道:“我真发昏了,想我大哥给这侄儿起个名字,方才便忘记了。”
秀才沉吟道:“春为长养万物之始,元气胚胎,最是吉祥字面,便叫他逢春何如?”郑氏道:“好好!这名儿叫着怪响亮的,比什么阿猫阿狗强得多了。”说着“砰”的声关了门,高叫着逢春跑入。秀才笑着踅回家,与娘子说知,夫妇笑了一回。李氏道:.“我就爱那弟媳的憨性哩。那么咱们这孩儿叫甚么春呢?”秀才道:“我记得两句杜诗,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便取这诗意,叫他遇春,字时斋,取乘时遇运,雨润万物的意思,岂不好么!”说罢大笑。娘子也自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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