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迅速,这遇春兄弟转眼已到周岁。村中旧俗,都兴抓周儿,便是罗列许多器物玩具,如书笔木刀枪,以及针线脂粉等类,还有泥马土牛,鸡零狗碎,孩子抓取那样,便可见他的性情器量,这日李氏高兴,便邀郑氏将逢春也抱将来,在榻上列好各物,将两儿分置左右。只见逢春憨憨的笑了一阵:却瞅着遇春。那遇春却正抓了一册书,坐在身底下,又随手取了柄木刀,便去斫那泥马儿。
逢春见好玩得紧,便将身旁许多物,不管好歹,一阵胡掳,开出道来,竟爬向遇春这边,握住刀头,尽力子便夺。那知遇春力大,将小脸挣得笛膜儿似的,向后一掣,将逢春牵倒。逢春就势抱住退春一支脚,便来撕掳。大家笑作一团,赶忙分开。郑氏骂道:“小拗种儿,这些物都不好玩么,单随着哥哥,我看将来哥哥拉屎,你就要放屁哩。”恰好逢春抓到根红缨小竹枪儿,方欢喜起来。秀才点头,忙别取了一册书,置在他身旁。他瞅都没啾,用脚踹开。李氏等都大笑。当时各散。
从此两儿不时的一处玩耍。却是鸟枪夫妇勤苦作家,不怕田里地里,也襁了逢春去,孩子困了,便置向垄畔。那李氏却没有这种本领,不免又应了个仆妇,以备替手换脚。家用既增,偏偏杨秀才自遭回禄之后,既失了一注财,重新盖起,好不吃力,又遇着与人保了一笔债,约摸有千数两银子。这债主儿却安心骗诈,银既到手,便影儿不见。秀才急得要死,走向他家几次,只有他妻子在家,没法理论。
便有人献计道:“这债主的亲哥子,方在某镇上我着隆茂当店,好不阔绰。他们虽是各爨,并没有经官立下析居字样,最好是抓个牌官,(北方谓强委事于人曰抓牌官。)将这事着落在他身上。你既是生员,又常与官府厮会,怕那鸟朝奉不昨唯应命么?”秀才听罢,倒气将起来;便道“老兄话不是这等说,人须讲个恕道。譬如令弟作下这等事,有人扣在老兄身上,老兄能唯唯应命么?若讲到换热动作,更不是我杨门所为的了。”那人讨了个没趣,搭赳着走去,却暗笑这秀才呆到家了。杨秀才迟了几日,没法儿只得自认晦气,卖去腴田顷余,方将这笔债混过,但是家下用度越法拮据。
秀才从此闷闷不乐,等闲价也不肯出外,只弄儿为乐,堪堪过了六七个年头。这遇春身材,却非常魁梧,乍望去便如十来岁的孩儿。性子憨憨的,却带些痴呆,终日价不言不笑,也不好玩耍,垢腻满面,黄鼻涕拖到嘴角。一睡就是半日,起来吃饭,却狠吞虎咽,差不多一家人口食,都被他装入肚内。那逢春却如鸟枪性子一般,时常和他妈大嚷大叫。生得五短身材,腰围博大,便似半截铁钟,有力如虎。这六七岁的当儿,那百十斤的大水桶,已经挑得飞也似的。只是顽皮得没入脚处,成日价长在野外山麓,有时与村儿厮斗,但碰着他的拳头,都要鼻青脸肿,因此人家见了,都远远躲开。逢春没奈何,便常寻遇春去玩,却怕他呆性发作,给他个百不理,所以事事顺着哥子,两个倒玩到一处。
一日,春末时光,山花盛开,平畴绿野,映着岚光翠影,好不有趣。兄弟两人便循山径入去,越进越有趣,一处处奇松怪石,野卉芬芳,随看随耍子,甚是快活,竟弯弯曲曲游了半日方回。逢春便坚约遇春次日再去,嘱在家等他。那知次日遇春竟不曾去寻他,急得他抓耳挠腮。好容易次日吃过早饭,放下箸拔脚便跑,寻着遇春,拉了便走,一面说道:“你怎的昨日不去寻我?难道山中不好玩么?”遇春笑道:“我何曾坐在家里,比前日见的景致,越发的好。”逢春跳脚道:“了不得,你怎么独自去逛,却抛我坐了一日牢?”
遇春道:“还有他伴儿哩!便是我寻你去,半路让遇着的。跑得且是飞快,却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说着,遇春忽向岔路上一指,道:“兀的不是他又来了。”逢春连忙望去,果见由岔路树后,连蹿带进地转出个红衣小儿,只见有四五岁光景,生得眉目鲜润,粉团似的笑脸,扎煞着总角儿,露着半段红嫩嫩的腿,足踏青蒲鞋,跳舞而来。见了逢春,略为一怔,忙趋到遇春身旁,笑着一招,向山路便跑。遇春兄弟更厮趁着赶去。那小儿步履好不捷急,逢春累得喘****,方赶得上,却暗暗诧异,怎地村中一向不曾见这小儿。
当时游玩心急,没工夫理会,顷刻间复到山中。那小儿却如向导一般,蹑磴攀藤,凡幽美境界,尽兴游玩,遇着山果木实,便是险在悬崖峭壁,他都能腾踏采取,把来且食且玩。逢春越发纳罕。只是与他说话,他只有一笑,便似哑儿一般。三个直玩至日色平西,方循路下山。走到山麓一株大樟树旁,遇春兄弟本来在后厮赶,这时遇春拉逢春道:“你看,他又要去了。”
逢春眼快,急望去,果见他走到树旁,笑一声向丛草内一蹲,仿佛摸取什么似的,红衣儿晃了晃,竟不见他出来。逢春怪极,偏要寻他,便在丛草内拨寻一阵,那里有影儿?便道:“这娃子倒会藏迷儿,想是脱身家去了,且莫管他。”遇春道:“昨日也是这样,我还痴等了他好一会,方独自家去”。兄弟一路踅回,各散回家。一连几日,三个尽情玩耍。
一日入山越发深邃,转过两层峰腰,都是盘纡险迳,只见一面高崖,遮天翳日,鸟道孤悬,藤桧阴森,距地两丈余,却有一洞口.红衣小儿便跳了跳,当先引路。遇春兄弟随后相牵而上,饶是逢春这等泼皮,还累得满头大汗。好容易到得洞口,恰好日当正午,阳光灿射到洞外,将那草树阴之气逼得净尽,转光灿灿起了一层瑞华。就见青宕宕一片整石门,忽的轰轰有声,顷刻间砉然移开。一股微风,和着些奇卉馨香之气直扑出来。逢春乐极:拍手大跳。这时红衣小儿飞也似拖着遇春便闯,逢春随后,只喜得打跌。只见洞内莎径如茵,还有潺湲流水,石壁上钟乳纷垂,千形万状。
逢春也不晓得赏玩,只嬉着嘴,眼张失落地随后跑去。少时到了一座石堂内,只见石几石椅,位置井然,光滑滑没些尘土,只觉阴森森一股寒气直透心窝。逢春脖儿一缩,道:“好冷!这冰音内没甚好玩,快些出去罢。”一面说着,却见红衣小儿与遇春都凑向正中石榻前。他也赶去一望,却见石榻上,侧身唾着一个美妇人,道家打扮,袒着上身,一双玉臂鲜润非常,曲了一肱作枕,那一臂却微抚前胸。莲脸如醉,星眸紧合,白灿灿微露瓠犀,似笑非笑,长发指爪,都纠盘作一处,仿佛一曲屏风下,卧着个春睡美人一般。
贴榻肘下,却有漆皮古装的一卷书,卷面上一行朱篆,逢春望去,俨如赤蚓。当时他也是一惊,不由呆望,只觉得那卧妇竟要欠仲欲起,不由怕将起来,忙死力拉住遇春便要跑。那知遇春憨憨的不管好歹,正仲手拿起那卷书,便听得那洞门隐隐作响,红衣小儿没命的招手便跑。遇春等急忙跟出,一气儿方跃出洞门,逢春两脚方踏出石门外,尚未站稳,便听背后山崩似的一声响亮。遇春忙回头,那里还像石门,依然峭壁铁青,一丝隙缝也无,早将逢春震倒在地,两手掩住耳朵。遇春连忙扶起,逢春定定神,道:“阿哥,这所在倒好玩,只是冷些。这鸟婆娘却会睡自在觉儿,过日咱们多约些人,掮他出来。”说着四下一望,大叫道:“不好了!”
正是:太阴尸解传兵法,福将奇逄得异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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