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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侠精忠传_赵焕亭(第二一回 赏中秋恨思往事 刺梁燕气慑群凶) 第(3/3)页

这群匪人们,还不知南池手段,正大家商量着要试试他,恰好良楫与南池也密计停当,忽的请吃酒的帖儿飞来,是“某日洁樽,请台驾辱临敝号。”众匪见了,顿时七嘴八舌胡噪一阵。有的便主持不去,有的便叫道:“若缩头不去,太不够瞧的咧!再者,我们这杆大旗,以后便橛了杆儿咧!菇南池也不过是骨肉气血拼凑的人儿,难道是抽龙筋、剥虎皮、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么?那个再说不去,装脓包,我便搂他婆子困觉去!”众人一看,却是花刀吕四。这人在众匪中,却是铮铮响的脚色。当时大家真个提起气来,又计议一番,纷纷各散。

到了请酒那日,良楫早端正停当。便在广厅上排列筵席,真个是肉山酒海,十分丰盛。南池且躲开不出,由良楫先自接待。少时,众匪次第都到。一个个札括得五颜六色,吹气冒泡。惟是吕四更加别致:敞披了短衫,腰束皮带,漆黑的胸脯,却穿了大红兜肚,上面还绣着出“月下佳期”。良楫周旋一番,长揖叙座。吕四鼓着眼儿道:“江老板,莫耍弄这个阵仗。吃酒自是吃酒,你如有什么高朋贵客,承你瞧得起我们,快些请出来罢!难道是三天的新媳妇,怕人瞧了样儿去!”说罢,哈哈大笑,“砰”的一拳,拄在桌上,震得碟儿、碗儿、筷儿、杯儿一齐乱响。众匪一起劲,顿时狼嚎鬼叫一阵哄,险不曾将厅瓦掀去。就这声里,却见一人慢步而入,站立当筵,微微含笑。良楫忙指引道:“这位便是敝友茹南池兄。”

众人一怔,少时只闻得东也“噗哧”一声,西也“格格”一响,只是发笑。原来南池斯文文,不衫不履,乍望去便如酸秀才一般,这群脚色那里看得入眼。吕四这当儿竟高据中席,抬起一条腿,置在椅圈儿上,只将眼向南池一瞟。然后慢慢欠起半个屁股,谦了句:“请坐。”即便别转头,向众匪道:“我们今天可要长长见识了。少时一定要请教这位茹兄的武艺的。”说罢,由鼻孔里哼了一声,众匪也便冷讥热讽。南池那里在意,且会凑个趣儿,当时便端详准吕四这厮,趁良楫一让座,忙顺势与吕四对面坐定。大家也各就座。

顿时酒菜齐上。饮过三巡,南池只老实实饮酒啖炙,好似个饭桶。吕四肚内越发得意,便要卖弄他那半瓶醋。恰好席间上了盘整块彘肩,大家箸儿下去,都碰转来。吕四趁势道:“我有道理。”便从皮带内“嗖”的声掣出把风快的匕首,向盘中一阵剁。随手戳起一块,忽的两眼一翻,向南池道:“没别的,在下要借花献佛,足下是远客,理当先尝这块。”说罢,一挺手腕,竟送向南池口边。那知这等把戏,南池通不理论的。恰好听得厅梁上燕语呢喃,便就势咯噔一咬。吕四刚要攒劲猛戳,那匕首尖儿已脆生生咬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南池面孔略一扬,一口唾吐向梁间。合当那燕子晦气,一个折刀尖正穿入颔下,顿时跌落。众人不由大惊,顷刻间鸦雀无声,许多眼睛注向南池。再看那吕四,业已羞得红虫一般。却还不肯便塌那架子,亏他竟老着脸子,瞎赞一阵,却是那气焰立时矮了半截。良楫瞅空,又酬酢一回,这酒已至半酣光景。俗语说得好:光棍不吃眼前亏。吕四这厮,好不狡猾,那肯还装呆鸟?正思量推故逃席,忽见南池呷了口酒,笑道:“这酒好冷!待我来替值席的代代劳。”说罢,霍的起去,竟由廊下端起一座大铁炉。

这炉高有三尺,重可八九百斤,原是店中焚化字纸的物件。南池笑吟吟端入,置在席前道:“快取些烧炭来烫酒!”便有服役人应声出去。这当儿,吕四等已吓呆在座。恍惚之间,早见服役入热烘烘用铁筛取到许多赤炭,乱糟糟向炉便倾,“唰”一声,掉在地下四五段。南池笑骂道:“真正蠢材!这样珊瑚枝似好炭,岂可污沾尘土?还是我来罢!”说罢,用手一段段拾起,逐段摩娑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容插列炉内。向吕四笑道:“吕老哥,你看温热酒,须这等布置罢?”

吕四听了,顿时一个寒噤,那执杯手儿,接着颤作一团。南池大笑道:“如何?这冷酒毛病发作了,还须火旺些,暖暖众位才是。”说罢,伸开五指,便如钢叉一般,就炉中一阵搅,那火焰腾腾烧起,好不有趣。这当儿,吕四如坐针毡,那里还敢出大气儿。良楫知时机已至,便挨席亲斜了一巡酒,笑道:“做友茹兄,是新到敝号,所以请众位认识认识,将来代小弟或办些事,诸位关照一二,便感荷不尽了!”

众匪听了,惟有唯唯诺诺。那心眼快的,早想到自己还账的那一天就要来也。当时饮罢,逡巡各散。果然不几日,南池出去索账,到得门不消言语,只将欠单一递,顿时如数交出,还没口子地抱愧道歉,倒将跟去的管账先生恭维得成大家祖宗了。不消半月,都已清结。良楫一核算,竟得数千金,只喜得打跌。便提出千金,作为谢仪。这风声不多时早已传遍,那湘潭张姓,便也闻得,还侥幸找不到自己,且听消息再处。

转瞬已是一年是余,南池威名越发远播。往来助运货物,甚是忙碌。良楫异常得利,便陆续又在相宜之处,添了两爿店面。瞒过南池,累次地向他家寄些银两。因事体太烦,竟将张姓那笔账忘在脑后。一日,节至中秋,商店中照例盛筵赏月。黄昏时节,业已满城丝竹,欢呼痛饮。少时一轮皓月飞上东溟,照得街衢上水也相似。南池随步踅出,转过两条街坊,只见一处攒三聚五,携朋呼友,轰饮如雷,好不热闹。还有在临街高楼上,特设家筵,一家儿团圆笑语。这种景况,客子见了最易生感。

当时南池踽踽然走了一回,觉得没甚意思,便闷闷转回。恰好遇着个店中伙计,慌张张跑来。一见南池,忽笑道:“原来茹爷却在这里,我们东家寻您不着,急得什么似的。这当儿敢好有四五个人,分头寻去了。”南池笑道:“左不过吃酒罢了。”说着,同店伙踅回。早见良楫笑着跳出,拖定便走,直来至一座幽轩内,业已兰羞蜜醴摆列停当。当时两人就座,吃了一回。南池虽是笑语,有时节却停杯发怔。

两人本是老友,不拘形迹,良楫便笑道:“这中秋令节,不但客子思家,便是老嫂这当儿,怕不对月怀人么?”说罢,鼓掌大笑。南池摆头道:“不是这等说。我因见人生聚散,便如月之盈亏,想我那年在南昌曾师那里,恍如一梦。不想因缘展转,而今在这里又度中秋。古人说得好来:‘人生几见月当头’。对景兴怀,不觉有些感慨罢了。”说罢,一望良楫,只见他顿时眉头一皱,仿佛勾起什么心事,“啪”的声将酒杯掷在案上。南池惊得直立起来。

正是:酒逢知己倾未少,话到当年触不平。

欲知所惊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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