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已更鼓初动,街上喧阗,越发起劲。陈敬与红英闲谈几句,信步到店前一望,只见这集镇夜市,十分热闹。恰好有一个老客人,衔着烟筒,负手走来。陈敬便与他攀谈起,知他是店里的长年老客,便道:“此地想是终年间如此繁盛么?”老客道:“也不见得哩!因明日此地有点没要紧的事,闲杂人都想瞧瞧,所以显得人厚起来。其实是扯淡一大堆,左不过是要骨顿,狗咬狗的事罢了。”说着叹道:“如今世界,通没些王法了!青皮们随便打降。便如此问,还有个甚巡检官儿,他何曾敢出个大气儿!”陈敬道:“老丈说的毕竟是怎么回事呀?”
老客道:“论起理来呢,究竟是这找岔儿的不对。你想人家好端端作着生意,他就想一把夺去,怎的不挤事呢!”陈敬急躁道:“老丈……”老客道:“便是这镇上有个施家鱼行,单是各处分行,便占集了二百余人,不消说获利甚厚。主人名叫元昌,当年也是个豪横脚色。近来性气平了,在地面上很不错。大把价钱用去,贫苦人倒沾些光。不想近来有个地痞单回回,绰号‘紫金钟’,手下十分了得。据说是得金钟罩的内功,不避刀剑,却也没人试验他。在镇横行,非止一日。因见元昌鱼行,垂起涎来,先使他同党致意,要借五万银两。你想施元昌也是个老脚色,岂有不懂窍儿的?当时却一团和气,对来人说道:‘施某交结半生,这区区五万银,便把去与单兄用了,也不算怎么。却是恐单君意不在此,便烦转致单君,明白说来。或有些怎么花样,尽管明示。这等小事,也不值得藏头露尾。’说罢,一拱手,竟将那来人给赶了出来。那来人抹了一鼻子灰,自然向单回回如此这般一说。单回回顿时暴躁如雷,道:‘这斯却不识好歹。我本待得银罢手,今他既乖觉,我便连根掀倒他,还怕他咬掉我卵不成!你便去向他说,我们十日后摆场打降。也不须抡刀动斧,集人帮助。这十日当儿,尽他寻求豪杰。若胜不得我的拳脚,没得说,他那爿鱼行,应让我作哩!’”
陈敬道:“噫!这姓单的竟是个岔儿啦!”老客道:“那知这一下子,也碰到岔儿上咧!当时那来人唯唯,跑去一说。施元昌真不含糊,满脸生痛地笑道:‘好!好!便是如此。这赌儿却赛得有趣。但是在下有这鱼行作彩,倘单兄输了,却拿什么来说呢?’那来人略一沉吟,道:‘他也曾说来,如若不胜,他便约手下一帮人,永不踏章华驿的地面。’元昌喜道:‘如此甚好。’便送出那人。自家盘算一回,暗喜趁此机会,正好为地方去害。便准备丰盛礼币,又约齐各行商家,大家公写了一封聘函,派了机警仆人,飞马向黄冈茹家去请茹小娘子。”
陈敬道:“哦!”正说到这里,忽见街上人一阵乱跑。接着五六匹马,风也似驰来。前面马上,却是两名精壮家丁,一色的短衣快靴,青绸包头,高擎两支火把。就一片火光中,早见道中所遇的那弹雀丫头,左臂上架着一只苍鹰,与茹小娘子扬鞭走来。后面潮水似跟定许多闲人,一面跑一面乱噪道:“你看人家这茹小娘子,何等安详。这方是大手儿哩!不像那半瓶醋,只曾拉个四门斗儿,便吹得乌烟瘴气。”
老客悄指道:“说着张飞,张飞就到。这位少妇,便是从茹家请来的。今天出去打猎,这当儿方被施家人接迎转来哩。”陈敬本来认得,当时随口唯唯,慢步踅回红英室中。只见案上灯花,颤巍巍结得鬼眼似的。红英斜倚榻上,杏眼蒙眬。一臂拄枕托腮,一手拈着腰带,斜伸胯际,前襟翻起,露出水红洒花湖绉裤儿。下穿平底鞋子,尖翘翘销魂**魄。陈敬情不自禁,刚意到榻边,觑小二不在左右,方低下头去,要吻他腻颊。忽见他梨涡微晕,鼻翘儿一掀动,嫣然微笑。口内呢喃道:“你、你……快躲开这里!”说着,仍然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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