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不欲混醒他,便依然踅向店门,又信步到街坊上各处游玩一回。虽是小镇店,夜市倒也十分热闹。一处处酒楼茶肆,坐客如云。陈敬也踅入一家茶肆,品茗歇坐。但听得客人们纷纷讲说茹小娘子,陈敬此时心念红英,也无心去听。少时会了茶钱,慢步回店。以为红英定然醒来咧,那知进屋一看,红英尚在未醒。陈敬便推醒他,低低数语,她似笑非笑,满颊飞红,只咬着牙儿,一指戮到陈敬额上,低唾道:“你敢去指挥小二,我便……”又笑道:“想起来,方才梦中踹杀你也好,省得惯来歪厮缠。”
陈敬听了,越发得起意来。正要老实实去亲吻他,却听得小二飞也似地跑来,一面嚷道:“好雨!好雨!”红英忙推陈敬站起,倾耳一听,果闻得淅浙沥沥。这当儿小二已笑嘻嘻踅入,陈敬便一整面孔,吩咐道:“那边马棚旁有间房儿,你便在那里去宿。这等泥滑滑的天气,添个夜料儿,岂不就近方便!单靠那店伙,是不中用的。”红英笑道:“不、不……”陈敬急道:“你、你……”红英头儿摇得拨浪鼓一般,两只耳环,**来**去。掩着嘴儿道:“不去,不去!”却弄得小二摸头不着,只管嘻开嘴看他两人。
正这当儿,恰好店伙走来泡茶。那雨也紧了一阵,一会儿已住,只潇潇飒飒,如春蚕食叶一般。陈敬道:“时光不早,也好安置了。小二莫要耽延,便携了卧具去。”说罢,暗向红英一膘,只见他一手掠鬓,却没搭腔,只岔着问陈敬道:“你方才那里去来?”陈敬这一喜,顿时心头七上八下,没口子应道:“便是方才与一个老客闲谈。”小二道:“如此我便去了。”
陈敬忙道:“罗罗嗦嗦!”那知小二却偏不着忙,一般地慢腾腾斟了两杯茶,置在红英等跟前,方才携了自己卧具,就马棚旁室内睡冷床去了。咳!看起来这“善体人意”四字,真不易作到的!你想一个人的心思,曲曲弯弯,种种变幻,自非他肚里蛔虫,那里能隐微都知!俗云:急惊风撞着慢郎中。乍看来,是人家没紧没慢。其实,是自己无端心急哩!
闲话少说,且说当时陈敬好容易待小二去了,一时间反抓不着话靶儿。红英明知就里,偏不去睬他。只觉这当儿心跳耳热,眼皮儿不敢抬。仿佛陈敬有百亿化身,旋绕他左右,只得怔怔地听那雨声。陈敬这时,亦复起坐不安,只尽力子灌了两杯茶,稍觉火气清爽。一时间相对寂寞,倒如深宵赏雨,大家想些诗句似的。偏搭着清风徐拂,灯焰摇红。那雨一滴一点敲到两人心头,真另有一番滋味。有词人《蝶恋花》一阕,单写这细雨光景道:
江海茫茫春欲遍。岸上无人、野色寒来浅。向晚因风一川满,兰闺柳市芳尘断。越女含情已无限,洒雾飘烟、天畔登楼眼。此夜断肠人不见,纱窗只有灯相伴。
当时两人怔了一回,还是陈敬忽想起话岔儿,便重申一句道:“便是方才与一个老客,闲谈了一番。”红英低唾道:“没得碎嘴儿!我早听得了。”说罢双眉一舒,“格”的一笑。那陈敬两只脚不知不觉凑向红英跟前。一抚他肩背,失惊道:“了不得,怎这样阴凉雨天,还不加个半臂儿!明日到我家,似这样没娘孩儿一般,那还了得!”红英笑道:“很不劳挂心,我也未见得赖在你那里。说这样屁话怎的!”
陈敬听了,无意中抬头向壁上一望,不由抚掌大笑道:“都是的,无端说屁,引得满墙闹起屁来。”红英诧异,忙定睛望去,原来墙上不知那个酸子,闲得没干,大书几句道:“满墙都是屁,险把墙崩倒。为何墙不倒?那边顶住了。”真挖苦得入骨。红英见了,回头去望陈敬,恰好含了一口茶,不由“噗哧”一笑,喷了陈敬一脸。只这一笑,两人方舒眉展眼坐下来,款款密密,谈将起来。
陈敬便将方才所闻紫金钟明日打降之事,说了一遍。红英喜道:“那么明日我们便耽延一半日,且瞧个热闹儿何如?只是这茹小娘子,端的是怎生人物?你且说与我听。”陈敬笑道:“这当儿那得工夫,等我暇时,慢慢再说不迟。”说罢,眉欢眼笑,注定红英。红英忽然觉得;只觉两颊上火也似的。便懒洋洋一个欠伸,笑道:“我不理你了!时光不早,要安置了。请向你室中挺卧去罢!”陈敬道:“真个的哩!只不知小二睡熟不曾。”红英俊眼一瞅,恨道:“快去!快去!”
陈敬笑着踅回已室。只隔一层板墙,却听得红英窣窸一阵,悄悄将门虚掩上,“噗”的声吹灭灯火。陈敬大喜,只和衣静卧了一回。这当儿耳中觉察,心上颠倒,一阵阵神驰意乱。大约红英在床辗转,翻了几次身儿,陈敬都记得明明白白。那知红英情思迷离,正与他不相上下。恍惚间一合眼,那陈敬早规规矩矩,踅进身来。
这时,红英只当是梦。以为华胥国里,是可以摆脱一切礼教的了,模模糊糊,百忙中且幸是个风月梦儿罢了。那知越是怕好梦易醒,偏那不作美的一点芳心,总是禁持不得,不禁不由得突地睁开眼来。呵唷唷,可了不得!原来仔细端相,再四抚摸,那梦中妙人儿竟生生活跳起来。若说是梦,只怕连自己都不相信。着者也只好援作史的老例子,给他个案而不断,老实写出,待明眼读者论定罢。
且说当夜,两人十分得意。那凑趣的天公,也便云收雨散。小二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忙爬起出室一望,只见旭日始升,晓气如沐。惦念着赶路,忙跑到红英室前。推推门,却关得牢牢的,便随手轻叩两下。良久,方听得红英答应,转侧起床。他便随脚踅向陈敬室前,一推门,却是虚掩着。走进一望,陈敬和衣斜卧,只盖了一床夹被,睡得鼻息沉沉,好不甜蜜。
这当儿红英那边门键一响,小二连忙踅过来,只见红英云鬟撩乱,嫩腮上红红白白,眉头眼底,平添了一段春色。正斜掩短襟,从兜肚上露出一片酥胸,笑吟吟低了头,系那裤带儿。饶是小二这等真朴人,不知怎的,也只觉可爱得紧,却想不到别的事儿。当时忙服侍结束。红英忽问道:“外边雨势住了不曾?”小二笑道:“阿唷!我的姑娘,您不见太阳老爷子向人亮堂堂地发笑么?”红英悟得,也觉好笑。小二正要一件件结束行装,忽见一人大笑跳入。
正是:荒唐一枕阳台梦,雨腻云酣暗自知。
欲知来者为谁,且待下回分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奇侠精忠传 奇侠精忠传 免费阅读 奇侠精忠传 赵焕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