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甘连忙道:“你不晓得却就来使性儿,你听明白就知俺说的不错了。你想俺爹既有本事掇他两个去,自然有个神机妙用。”于是语音略高些,却笑说道:“你懂得什么!我父计策,好不周到,那两个滥货儿在那里,日子一久,毕竟是祸胎,借事出脱了他,既得一笔好钱,又免万一发作。”胖姨道:“那么他两个如今怎样了?”田甘道:“你这话蹊跷哩,他们既到乐户人家,无非萍蓬飘泊,迎张送李罢了,我哪里查账去?”
红英听到此,如梦方醒,恍悟滚刀筋父子之为人,只气得十指冰冷,没奈何踅回己室枯坐沉思。自知大局稀坏,身入牢笼,思前想后,不知所出,只急得香腮上一阵阵火也似的,取镜一照,绯红的脸蛋,好不鲜妍,不由长叹一声放下镜息灯就寝,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刚一合眼,忽听一片军乐,奏得十分凄壮,恍有十万雄兵,拍手齐唱道:黄鹤休歌贞女吟,白莲风起惨阴云。白铜装上机枪朗,杀劫茫茫待此君。
一片雄歌,夹着笳吹喧喧,好不凄厉。惊得红英跃然而起,再顾己身,哪里还是闺中模样,居然金冠绣甲,全身披挂,宝剑横腰,令旗在手。左右一望,数十名妍丽精壮亲卫,一个个佩刀鸽立,好不威严,自己竟高坐中军大帐。向外一望,黑压压将弁如云,雁翼排开,旌旆飞扬,剑戟曜日,静宕宕都望着自己颜色。恍惚中令旗一挥,帐外便雷也似一声暴喏,即有四名武士雄赳赳架定一条汉子,风也似抢进帐中。那汉袒臂披发,目眦尽裂,嚼得牙吱吱怪响,口角边溢出血沫,一语不发。
红英惊望去,却是陈敬,不由浑身一颤,失声要叫,陡觉背后有人一拉衣襟,回头一望,又是一个寒噤,顿时四肢无力,芳心乱动,只觉心眼儿上奇痒,水灵灵两支俊眼竟自呆住。原来是个少年将军,那种风流倜傥的光景,真是男子中尤物,说甚么潘安、卫玠。却见他笑吟吟向陈敬一瞟眼光,红英随即望去,顿时大怒,厌恶得如初见他一般,纤指一动,令旗微摆,四武士如鹰拿燕雀,早将陈敬推出,须臾血淋淋献首帐下。红英方是一怔,忽觉耳边金鼓大作,一惊醒来,却是风吹铁马,琤琮响动,只觉心头乱撞,汗如雨下。那一痕晓月已渐渐收没,窗纸上微见亮光,便拥衾坐起,越寻思越没作理会处,索性丢开,且默念这家庭境遇。
过了两月,那田甘越发无状,胖姨等也便结起党来,钻头觅缝价呕气。红英早知其意在散伙,索性给他个顺水推舟,一任这紫败残红另觅枝头,都一一打发开去,对了这凄凉院落,好不伤心,不由思念起陈敬那日一番话。暗想我这样锦片年光,武艺未就,难道便如寻常女子,红愁绿怨,埋没在这里不成?如此一想,胸中开豁了好多。因多日郁闷,身上紧帮帮的,这时日色才西,微风徐拂,不由步出前厅,略将衣履紧了紧,拽开拳脚,一路好打。
正在兔起鹘落的当儿,忽闻一阵马蹄隆隆,到门首咯噔的站住,便隐隐闻得家人问候道:“陈爷一向可好?”红英收步忙转入屏后,偷眼一张,却是陈敬浑身缟素,随家人直入客室。红英惊喜,忙踅回香闺,不多时家人报入,并呈上带来土仪。红英便命备酒饭,外边自有家人等安置款待,不必细表。
掌灯时分,红英也更了一身素服,对镜理理头面,命仆妇掌灯前导,直向客室。且说陈敬正在室中闲踱,寻思许多肺腑话要向红英说,忽见软帘一启,红英翩然而入,烛光下一身淡妆。越显得雪肤花貌,浑身娇俏,亭亭立定,比相别时又高了许多。陈敬喜极,一面寒温,一面笑吟吟便要执手。红英俊眼一瞟,双颊微晕,向仆妇一望。陈敬会意,赶忙缩住手,相对坐下,慨然道:“我们这时,虽非六亲,竟有些同运,都落得茕茕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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