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究竟是个礼袴子弟出蝾儿,那里理会得什么。只有红英望见了一一脸紫丝横肉,扫帚眉,毒蛇眼,觉得可厌。刚要答语,那陈敬已抱拳笑道:“我们山行日暮,有扰宝刹,惶愧得紧。但得一席地存站一宿,便见慈悲了。”了一忙合掌道:“居士说那里话来?佛法方便第一,便请都进来。”说罢,引一行人骑由大门左边夹道中直入后院,其中牲槽草具件件都有,并有一头黑壮驴儿系在那里,却是前几日如空掠来的。还有些农具碾锄,一古脑儿散置群房中,真像个朴实僧家。这时了一忙作一团,一面指挥国安系好马,一面叫道:“三师弟这里来。”
杜氏早听了如空吩咐,专候在后殿中,当时应声走来,一一向陈敬等问讯过,便忙着莝草饮马,颠来颠去,却是一张嘴撅得老长。由红英身旁踅过,忽的眼圈一红,低吁一声,幸了一不曾理会。小二却憨笑道:“这位师父却文雅得紧哩。”红英也觉诧异,趁势望了一眼,了一恐露马脚,忙道:“见笑得紧,少时我们二师弟转来,那憨样儿更笑坏人哩!他只会整庖煮饭,别事通不晓得了。”陈敬赞道:“这方是僧家本色。”当时了一前导,从前殿穿过,院中十分宽敞,东厢是三间静室,便请红英合小二歇在那里,陈敬等却被了一引人前殿院内禅室内安歇。
这时一钩新月飞上峰头,各室中掌上灯火,国安自去料理行囊。陈敬方独坐沉思,便听得院中粗声野气地嚷道:“饭都停当了,叫他们端去捣搡罢。”又听得了一“嗤”了一声道:“快悄悄的。憨弟你事儿完了,困觉去罢。”说罢由禅室窗外踅过,道:“陈居士便在里面,你且去见个礼来。”说罢两人相随而入。陈敬赶忙站起,一望那憨僧,但见尘头土脸,还夹着鼻涕口涎,油晃晃粗衣围裙,烟熏火燎,瞪着眼直挺挺站在那里,嘻开大口一声不响,便如扫秦剧中疯僧一般。了一道:“居士休笑,这便是我说的那憨师弟,因在厨下料理炊饭,所以不曾出来。”
陈敬不由好笑,口内谦逊着,肚内却一块石头落地,暗想了一等和气的和气,蠢憨的蠢憨,这种僧家还会有什么岔儿么?那知都是了一的诡诈,如空是奉了锦囊密计的。当时了一等既去,陈敬便信步踅到后殿静室,见了红英,笑诉方才所见。红英道:“管他呢,我们多加仔细就是。”正说着,如空端了饭菜直橛橛跑入,小二连忙接置桌上,红英一看那怪样儿,不由一张樱口合不拢来,忙竭力忍住。这当儿国安来请陈敬用饭,主仆便同如空踅回前院禅室,只见齐整整饭莱摆好,都是素品。了一便相让就坐,道:“客中不拘礼数,尊仆便侍坐同用如何?”
陈敬道:“正当如此,省得多番打扰。”国安依言,斜着屁股坐下,大家举起箸来,虽是山蔬野菜,都还香甜可口。陈敬谢道:“生受生受。”了一道:“不成礼数,因荒刹向来戒酒,抱歉得很。”陈敬听了,越发暗佩他清规,一些疑忌也无,放心吃将起来。了一一面让,一面闲谈,却有心询他武功,便道:“居士长途跋涉,贫僧见鞍马上器械甚备,不消说武艺可知。现在江湖不靖,这防身之艺原是不可少的。”陈敬一听,高起兴来,便道:“我看吾师身材雄壮,想于此道有讲究的。”了一笑道:“言重言重!贫僧便如大段朽木一般,那里会武艺?”
陈敬越发高兴,便手舞足蹈,卖弄起来,未免有些言过其实,离了本儿了。那知了一却是行家,一面作出吃惊赞叹样子,一面却暗笑。还是国安机警些,暗蹙了陈敬一脚,方才止住话头。便见如空匆匆地端进三大碗米饭,热香蒸腾,米色红若桃花,好不鲜妍。了一顿时肃然站起,将两碗置在陈敬主仆跟前,笑道:“此种桃花香稻,却是荒山异品,今逢贵客,特致敬意。”说罢举箸相让。
陈敬等早已饥困,又见这种美品,那肯客气,当时谢得一声,一气儿便半碗入肚,果然香软异常,只是微觉有辛甜气味钻人脑内,顿时心头一翻恶,“啪嚓”声碗儿落案。国安方是一惊,忽见了一扬眉冷笑道:“倒也倒也。”一言未尽,主仆翻身昏倒。如空顿时偏袒一臂,提刀闯入,向两人便斫。正是:**业牵缠方未已,杀机展转又相寻。毕竟两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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