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唐涉深非常忙,行程排满。午饭是在会议室叫的外卖,和一群高管边吃饭边开完了上半场会。
下半场,才是重头戏。
一点半到两点,他有半小时的休憩时间。特助没有打扰他。半小时后,推门进去,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仍闭着眼睛。
付骏心里一紧,试图叫醒他:“唐总,时间到了。”
谁知他的声音却很清醒:“陈董事的车到了吗?”
付骏紧着的心立刻松了,明白他早已醒了,正闭眼沉思,定夺对策。
“还没有。”付骏告诉他,“打电话过去问了,说是不巧,正堵在路上,要晚半个小时。”
“呵。”
唐涉深笑。他不必查交通软件也知道,C城主干道在这个时间点,哪里来什么堵车。况且,陈董事为人谨慎,SEC前任董事长夫妇出事故之后,他最怕的就是安全问题,一向对出行路线有十足准备,堵车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既然对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给他安排一个下马威,那么他也无妨。作为晚辈,给长辈面子,这点器量他是有的。
他睁眼,拿过一旁的西服外套,吩咐特助:“我等他过来,让各位董事到会议室。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等好了。”
“好的。”
四十五分钟后,陈董事走进会议室。
唐涉深既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冷脸相对,他就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主人,徐徐转过半张椅,对来人礼貌一笑:“陈董事,等您多时了,请坐。”
谁是主,谁是客,就在这个动作里表达得够清楚了。场内各人看在眼里,盘算在心里:是站队老派陈董事好呢,还是赌一把SEC年轻的执行人更划算?
这场董事会,说穿了,就是谁走谁留的问题。
陈董事的问题早已不是秘密,经年累月,积重难返。他是和前任董事长一起打江山的功臣,传统功臣的功绩他都有,传统功臣的毛病他也一个不拉地都占了。现在日子好了,SEC早在数年前就已成为首屈一指的大财团,陈董事的毛病就在这庞大的财团关系中如病毒般扩散了。
吃回扣、受贿、以权谋私,陈董事做坏事的胃口远远大于当年共同创业的胃口。唐涉深对这些事是清楚的,但清楚到何种地步,却无人知道。唐涉深常年和学术界权威保持良好关系,这源于他对学术的尊敬之态。他相信,一个人离开学校之后,仍然需要时常和钻研学术之人在一起共同探讨,这样看问题会单纯一点,理论化一点。唐涉深曾经就公司和功臣之间的关系问题与学术界一位政治经济学家探讨过,后者告诉他,人性的变量是多维的,年龄也是其中之一,你可以要求一个三十岁的青年怀抱雄图壮志、大展拳脚,但你很难要求一个古稀老人面对时日无多的事实时仍保持高风亮节、舍己为人。
那一日,唐涉深沉吟半晌,然后决定召开董事会。
董事会进行了三分之一,陈董事就听出来了:“唐涉深,你想利用今天这个场合赶我走,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唐涉深不否认:“是不容易。”
陈董事阴阴地看着他。
他一笑:“为您一个人,动用这么大的阵仗,这种事我很多年都没有做过了。今天我既然做了,就没想过要留你。”
陈董事大怒:“你以为SEC是你一个人的?靠父亲庇荫的小子,有什么资格弹劾我?”
唐涉深并不被激怒:“有父亲庇荫,这么好的事,轮得到我,轮不到你,你看我多幸运。‘庇荫’这种事,如果注定了一定会有,那么将它放在有理想的人身上,你不觉得更好吗?况且,要弹劾你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简单算一笔账好了,在座的各位董事,还有SEC的上万员工,究竟是在前些年你陈董事的领导之下得益更多呢,还是现在跟着我,日子更好过?”
“……”
一句话,令陈董事哑口无言。
这笔账,所有人都清楚,陈董事不敢算的。
太贪婪的人,将别人的份也一起贪进嘴里,就不要怪旁人恨他。他拿了旁人多少,旁人就对他恨多少。当今这一个商业社会,说“公平”当然太理想化了,但“因果”却是存在的,早晚而已。
三小时后,董事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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