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是乞力马扎罗的雪
像整个世界那样宽广无垠，在阳光中显得那么高耸、宏大，而且白得令人难以置信，那是乞力马扎罗方形的山巅。那里有一只豹子，它死在了雪山上。但它的灵魂不朽，死亡不是虚无和幻灭，只要精神还在，那么死亡也“像整个世界那样宽广无垠”。
我睁开眼，看到了母亲夏楚写下的摘抄。我念着她写下的字字句句，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念得情真意切，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我看到了一个神奇的景象：我的母亲站在乞力马扎罗雪山上，微笑着展开双臂，我奔向她的怀中，我告诉她，我是多么想念她。然而，几秒钟以后，我的母亲消失了，我看到的是一个装饰得如同婚礼会场一样漂亮的舞会现场。
我看到母亲的大照片放在小舞台的中央，她的微笑还是那么美。她的照片上写着生卒年月：1958年—1998年。这是她期待的葬礼，在她还不能预知自己的死亡时，就曾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去世了，请一定不要给她举办黑色的传统的葬礼，一定要给她一个人人都来她的葬礼上跳舞的如同舞会的葬礼。
我的意识清醒过来，我的记忆回来了：此刻，我正站在母亲的葬礼上，以女儿的身份念着母亲的追悼词。就在上个月，我的母亲死在了乞力马扎罗雪山。爱好登山的她，为了征服心中那座不朽的雪山，遇到雪崩而永远离世。我能为她做的就是在她的葬礼上为她朗读她日记上的摘抄。
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是她一生最爱看的小说。我翻开她的日记本，她娟秀又独特的字迹还是那样闪闪发光地在日记本上。她把她对那部小说的所有感悟都一一清晰地记录下来。我知道，她爱的不仅是那部小说，还有我的父亲。这个世界没有几个孩子，是真正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的。但我是那为数不多的、永远不知道自己父亲身份的孩子。
母亲说，我的父亲是个才华横溢，却没有闪耀就死去的人。他们的相逢很短暂，但母亲却疯狂而执着地爱了他很多年。母亲说，她曾经在父亲去世前的最后5个月陪伴着他。她说，她听父亲讲他一生精彩的回忆就足够了。
母亲的葬礼真的来了好多她经商时合作的生意伙伴，还有很多娱乐圈的知名人士。我母亲是国内最早那批经营模特公司和演员经纪的创业人。她的公司叫作“远大前程”，意义就是要给模特和艺人带来最好的前程。短短几年内，“远大前程”就成了业内很有知名度的公司，开发了很多国内国外的娱乐演艺项目，也培养和塑造了很多明星。
可想而知，如此有影响的“远大前程”，领头人突然意外身亡，震惊了多少人，来参加母亲葬礼的人真是五花八门。这葬礼，仿佛夜上海的百乐门，歌舞升平，喧闹不息。
“母亲的意外去世，没有给我的心灵蒙上灰，相反，她的死亡就像乞力马扎罗的雪，永远闪耀着不朽的光芒，一直照亮我。”我念完了那段追悼词，没有流泪，而是邀请大家在快乐的圆舞曲中尽情跳舞。
我走进舞池，看到大家都翩翩起舞，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和17岁的我——葬礼的主人，跳上一曲纪念母亲的舞。就在那一刻，一个男孩突然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说了一句：“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那个男孩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他的出现，仿佛天都亮了，花都开了。
“非常乐意，感激不尽。”我也伸出我的手和他牵起来，然后我们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你很勇敢。我从没想到，原来一个女孩可以这么淡定地面对死亡。”
“我母亲就是一个勇敢而淡定的人。”
“我看过关于你母亲去世的报道。如果可能，你希不希望时光倒流？那样，你就能阻止你母亲去那个危险的雪山登山了。”
“我不会阻止她的。我觉得，我母亲也不会后悔。一个敢于冒险的人，其实是不惧怕死亡的。更不会因为自己会死亡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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