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君泽正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听见门口有响动,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抬头就看见一须发皆白的长眉老头儿立在门口盯着他看,目光中满是审视。
君泽慌忙卷了袖子擦了擦脸,堆了笑迎上前去,“老爷子,您吃饭还是喝酒?”
老头儿一言不发,背着手进了屋来,环顾一周后,径直向后院走去。
君泽一惊,紧走几步将他拦了下来。谁知老头儿对于被拦下好像很不满,脚步一顿,随即一双眼似淬了霜的锋刃,盯得他头皮发麻。
“你是谁?”
君泽咽了咽口水,“我是如意馆的账房先生,后院是厨房,没什么好看的。您先找张桌子坐会儿,我给您沏壶茶去。”
老头儿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君泽,上下打量一番后,身子仍没有半点退让。
正两相僵持间,之夭追着小狐狸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咋咋呼呼喊着。小狐狸嘴里叼着一块鸡腿,慌忙逃窜下一头栽进老头儿宽大的袖子里。
老头儿眉头忽而又皱了起来,一手拈着小狐狸后颈上的狐狸皮,自言自语道:“陶墨墨?”
陶墨墨嘴里的鸡腿“吧嗒”一声落了地,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老头儿看,转瞬间“嗷”的一声扑进了老头儿怀里,拽着袖子呜呜咽咽起来,很快又成了嚎啕大哭。
之夭心里一慌,叉着腰一脸厉色,“喂,你是谁?赶紧把陶墨墨放下来!”
“你又是谁?”
“你管姑奶奶我是谁,识相的,快把我家小狐狸放下,不然要你好看!”一边说着,手里悄悄凝了飞叶子准备随时甩出去。
听见大堂中吵闹作一堆,窈娘掀了帘子出来,这抬头一看,愣住了。
“李叔!”
窈娘这一声惊呼宛如是天雷滚滚,将君泽和之夭炸地耳目昏昏,两人俱是一惊。
前任账房先生,回来了?
什么,这就是之前陶墨墨口中所说的那个一堆规矩的老古板,李叔?
“我竟不知,我走了没几年,如意馆何时来了这么些小家伙?”李叔耷拉着眉头,将陶墨墨从袖子里拽出来,一把扔进窈娘怀里,背着手晃悠悠进了后院。
窈娘又惊又喜,跟着李叔进了后院,剩下之夭犹豫半晌,看着君泽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前任账房先生回来了,那你怎么办?”
君泽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本就是替补的账房先生,现在人家正主儿回来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虽然内心深处,他早已觉着自己已经和如意馆融为一体了。可一想到“离开”二字,此刻宛如要将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血脉中剥离开来,只觉着撕扯得生疼生疼的。
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意馆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李叔宛如度假归来,晃晃悠悠地进进出出,溜溜鸟,逛逛集市,无比悠闲。
这让他既忐忑,又有些许宽心。
天门街外最近新开了家茶铺,门外明晃晃挂了招幌,上头写了二字——六清。
扬州城茶铺遍地都是,街头拐角随处可见,装饰与茶水都大同小异,用作行客歇脚聊天儿的处所。
而这六清茶铺最近甫一开张,便在这扬州城里崭露头角,勾得士子文人趋之若鹜。着实是因为,与其他茶铺相比,六清茶铺的确是妙不可言。
开张第一日,日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去。
白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抱着紫檀琵琶,素手纤纤拨动。先是节奏明快的韵律,一首《隔雾闻钟》层层**漾进清晨的薄雾中,唤醒了客栈里沉睡的旅人。
舟河畔渔人织着霞光撒下大网,早起的农妇荷锄而归,咿呀的幼童长幼牵着迈进学堂。
待薄雾散尽,渐渐有人循着琵琶声寻来时,女子转瞬又拨鲲弦,弹商调。音如连珠,婉转低鸣,如深闺女子倚窗诉怜。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中,仿佛能看到明眸皓齿的美人倚在楼头深蹙蛾眉,曲调中藏着道不尽的怨切凄婉。
白衣女子娉娉袅袅,身姿曼妙。可惜脸上蒙了层面纱,看不清模样。
此时茶铺门前已经聚了好些人,里外三层,都被这琵琶声勾了过来。天香楼里谱曲的老琴师踉跄着扑了过来,颤着声音问道:“敢问,阁下弹奏的,可是失传已久的《郁轮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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