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环顾四周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今日六清茶铺开张，小女子以琴声相邀，愿与诸君共赏清茗。”
茶铺跟前早就围了块空地出来，柴火上头架了铁锅，锅中水烧沸之后，咕噜咕噜翻滚着，一旁还摆了煮茶的一应物事。
碾茶，罗茶，侯汤……
女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青箬裹着的茶包，旁若无人地在茶铺门口开始当众煎起茶来，待茶水备好之后，倒入小如胡桃的杯子中，随即问路过的渔人买了两尾新鲜的鲤鱼。
一尾鲤鱼口中灌入茶水，一尾鲤鱼放到清水中。一刻钟后将两条鲤鱼捞起来，一同丢入锅中沸水。
眼见着灌了茶水的那尾鲤鱼在锅中活蹦乱跳，自在得宛如置身于清浅小溪。而另一尾鲤鱼却是入水即熟，鱼眼一点点陷入呆滞，很快就全身泛白，香味四溢。
“这是小女子的家传绝学——六清茶，可清尘垢，扬浊气，延年益寿。小女子将以三日为限，在此设下擂台，以茶会友，夺魁者便能拿走这天下独一份的六清茶。”
女子说完转身便进了茶铺，托盘里端了十来杯茶水放置门前的石墩上，“这是今年新制的蜡茶，诸位可任意品尝。明日清晨在此等候，希望诸位多多捧场。”
女子欠了欠身施礼之后，自顾自进了茶铺，将门给掩了。青天白日里，竟是打烊了。
老琴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像是突然才清醒过来，捧着袖子老泪纵横，口中喃喃自语。
“《郁轮袍》，居然是《郁轮袍》，此生能听到失传已久的《郁轮袍》，此生无憾矣！”话音刚落，挤到前头取了杯茶水一口饮尽，随即愣住了，两眼盯着空杯目露狂喜。
“妙，真的是妙！”
原本围观的人还以为白衣女子是故作噱头，使了障眼法来招徕顾客，此刻也顾不得多想，各个哄抢着往前挤，去取那茶水。
因着李叔回来了，如意馆歇业好几天。君泽早起散心，也被这琴声勾了来，挤在人群里听得众人交口议论，心中早已心痒难耐。
赶好他站在石墩一侧，趁众人哄抢时，只来得及端到最后一杯茶，饮尽之后，不由得连连称赞。
茶中撒了些许细盐，反而将茶的涩味给去了。茶味淋漓，舌尖余味绵长，入喉之后只觉着通体舒畅，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茶。这随意取出的茶水尚且如此，那六清茶，想必更是世间奇茶。
而那《郁轮袍》相传是辋川先生当年求仕时谱的琵琶曲，更以此曲招得贵主青眼，此后仕途顺利，一路青云直上。
只是先生后来生逢乱世，于叛军中被迫出任伪职，后悔当日因一曲《郁轮袍》入了仕，愤而将曲谱烧了，此后《郁轮袍》便已失传，令后人慨叹不已。
不知是因为这茶，还是这琵琶曲，君泽只觉着此刻胸中一片坦**，连日里堆着的郁气也淡了几分。一时起了兴致，只想着次日定当早起，前来看个究竟。
次日一大早，君泽便起身赶往六清茶铺。待他赶到的时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不是当年的同窗好友，就是城里诗社书会的士子文人。
果真，如此风雅之事，到哪儿都少不了读书人凑热闹。
日头刚打了个尖儿，白衣女子施施然出来了，于门前木桌上放了一盏灯。
灯是魫灯，由鱼脑骨制成，方寸大小。
寻常所见魫灯多错彩镂金，以玳瑁金银装饰，外头罩上白色的素绢，华丽无比。点亮之后，鱼脑骨经由烛火炙烤，散发出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而这盏魫灯的灯面却是料丝制成，纵横交织如帛片，通透如琉璃。日光照耀下，鱼脑骨投射于地面，影影绰绰间，竟汇成了一条游龙。灯在动，龙也在动，转瞬跃然沉底，看得众人连连称奇。
“一共三道试题，今日这道题的彩头便是这盏料丝制成的魫灯。一日为限，如有人能将灯中游龙的模样画出来，神形兼备者得胜，择三人入围下一局，而拔得头筹者得这魫灯。”
说完后，女子依旧是一言不发，转身进门，端了数十盏茶水出来后，将铺子关了。不多时，只见阁楼撑开了一扇窗，一双欺霜赛雪的皓腕伸了出来，将那盏灯悬于窗口。
众人哗然，只当这是六清茶铺为了造势才造出这许多名堂来。好些不善丹青者只得失意离去，剩下的人团团围作一团，有直奔茶水而去的，也有痴痴盯着头顶上那魫灯看的。
这等奇异之物，于夜间点亮，定当华彩溢放，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待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苦于烈日炎炎，个个汗流浃背，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君泽想得了这灯送给窈娘，忍着口干舌燥在一旁观摩着，汗水湿透了数重衣裳，仍不肯离去。
只因那游龙不是一直会出现的，仿佛有生命似的，时而钻出来游上片刻，更多的时候是消失不见，唯有耐心守着，才不至于错过它的一举一动。
且站得久了才发现，那游龙不仅仅只有一种姿态，时而矫健，时而翩跹，时而仰头长啸，时而屈身盘旋。
到最后，茶铺外只剩了两个人，君泽，还有一青衣男子。
两人惺惺相惜，一番攀谈之下，君泽才知道，这男子唤作顾孟平，是明年赴京赶考的士子。顾孟平平日里酷爱丹青，尤喜夜间作画，若能得了这魫灯，无疑锦上添花。
第83章 六清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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