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重要的是,窈娘知道,曳十三娘心里一直有一个迈不开的坎,如果没有人帮她砍断磨平的话,怕是做了灵君,一样是要入魔障的。
说起来,也是这岑蔚然先看上曳十三娘的。
他不知听了哪家琴师的胡诌,说要练琴,必先练心境。挑来挑去,他将练琴的地方选在了玉带河一座石桥上。
那座石桥附近没住着几户人家,边上只有几棵弯曲的柳树垂在水面,几块破石满塘淤泥,有些萧索。而这石桥不偏不倚,正好对着河岸边上曳十三娘的屋子。
眼见着日头往西落了,酷暑的炎热淡了淡,岑蔚然就施施然抱了琴到石桥上坐着。琴声稀零杂乱,破不成章,弹奏至兴起,时不时还咏叹上几句。
而暮色四合时,曳十三娘就提着白灯笼出来了,一身白衣娉娉袅袅,从他身旁过时连眉头也不皱上一下。甚至有些时候,河畔的小屋子前,还能看到曳十三娘抱着膝蹲坐在一旁的身影。琴声伴着孤影,更显落寞。
日子一长,岑蔚然就对这孤寂的女子上了心。
她独自一人居住在这荒芜的河畔,明明是盛夏,周遭的清冷却让人沁了三分凉意,也莫名地让人觉着心疼。
她也从来没笑过,甚至连半分眼神也没有给过他,对他的琴声也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驱赶他离开这片属于她的地盘。这说明她眼里什么都没有,眼中只有自己,光身上的冷意就拒人三分。
尽管如此,岑蔚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他欣赏着她的清冷,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你只需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丝悸动会自然而然如涟漪般泛开,翻起滔天大浪。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相思入了骨,撞得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岑蔚然是个急性子,循着消息打听到,这曳十三娘平日里不多与人交流,唯有年年到如意馆坐上一坐。
于是,他就将主意打到君泽头上来了,央着君泽打听她的来历,希望能借如意馆的人牵个线。
那天他抱着琴兴冲冲来如意馆时,君泽踌躇一下之后,还是把曳十三娘的身份告诉他了。他一时接受无能,不敢相信自己看上的居然是个鲤鱼精,失魂落魄地走了。
可没几天他又回来了,告诉君泽,他喜欢的只是她这个人,跟她的身份无关。
既然如此,窈娘也起了兴致。最近如意馆碰到的都是伤心事,若是能促上一桩姻缘,也不枉为一桩美事。
窈娘只教了岑蔚然一句话——世上没有谁是真的铁石心肠冷若冰霜,尤其是女子。她若是块冰,你用真心捂化了便是。
凡世有句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
岑蔚然也当真认真思索了窈娘的这番话,很快就付诸行动了。
他先是请人将桥下的淤泥清了一半,栽了半亩荷花,放了好些游鱼进去,将一方寂寥活生生给搅得热闹丰饶。
边上垂着的柳树也被砍得清清爽爽的,不似之前苟延残喘的歪脖子相。
石桥上和河的对岸一路挂上了灯笼,一到夜里,岑蔚然就挨个儿一盏一盏点亮。漆黑的夜,一团团火光温柔地照向河畔的小屋。
每日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石桥上走过时,岑蔚然总会从稀落的琴声中适时抬起头,咧嘴笑得开心。
“姑娘你好,小生岑蔚然,扬州人士,心仪姑娘许久了……”
“姑娘你好,今夜月色撩人,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泛舟……”
到了后来,便是那人自顾自一副熟稔语气。
“十三娘,今日下了雨,泥泞不堪,走路小心些……”
“十三娘,我又新学了一首曲子,给你抚琴一曲如何……”
每每这时,曳十三娘总是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恍若什么都没有听到。
杏花疏影里,有人在河边抚了一夜琴。支离破碎的《关雎》,稀稀落落的《凤求凰》。
终于,在某一个夜里,曳十三娘踏进了如意馆,忍着怒气兴师问罪来了。
“是不是你告诉那人我的身世的?”
“我只是见不得可怜人,他既有心,我便做好事成全他罢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窈娘突然就正了正神色,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十三娘,这些年,你已经够累了。”
曳十三娘咬了咬唇,面上有些凄色。
“能活着,苦些累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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