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过后,开明桥下的瞎眼小卦师就将摊子支到了如意馆门口,虽然没什么生意,却也自在得很,日日将手里的龟板丢下合上,自顾自地掐算着。
只是眉心仍能见着微蹙,也不知终日在愁些什么。
说来也怪,城里的算命先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隔着几条街就能在寺庙道观旁边瞅见一两个。要么是深沉稳重的道士,要么是白发苍苍蓄着长须的长者,像小卦师这般年纪轻轻,却又双眼皆盲的,确实是少而又少。
而他偏生又是个耿直的性子,不知变通,偶尔给过路的穷书生算个卦,一板一眼地说人家中举无望,再碰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带了妻女来求子嗣,便说人家身体不好,命中无子,银子险些没到手,摊子也差点被人家给砸了。
所以这一日日下来,生意没多少,倒是惹了不少纠纷。
陶墨墨日日闲来无事,就抓了一把瓜子站在门口看热闹,笑得前俯后仰的。小卦师只当做没听见,只管背过身去。
而陶墨墨眼尖地发现,小卦师总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如意馆看,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可视线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落在屋子里。
陶墨墨直觉觉着不对劲,殷勤地跑去跟窈娘说了这事。窈娘却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这让他颇为受挫,总想着找个时机试试小卦师。
许是连日潮湿,如意馆门上的锁生了好些锈。陶墨墨这日傍晚难得勤快一把,嚷嚷着说是要去修锁,用瓷碗取了一小碗香油来,柳枝蘸了油往锁孔里一插,末了眼睛骨碌碌一转,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将剩下的油泼在了门前一侧。
眼见着日落西沉,小卦师将平幡收起来,准备回家,往后一踩,不偏不倚落在了油上,一个踉跄直接打了个滑跌倒在地。好在倒地时用手肘撑住了,擦破了点儿皮,虽是青了好大一块,却也并无大碍,倒是衣袍垂下来,沾了好些香油在衣角,连着把凳子摊子全给掀了,摔得人仰马翻,好一阵暄腾。
待窈娘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时,君泽已经急吼吼地将孙大夫喊了过来。孙大夫有些埋怨地瞪了陶墨墨一眼,给小卦师手上涂了些药油,用干净的纱布缠了几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后就走了。
窈娘出门看了一眼,回来别有用意地瞥了一眼陶墨墨,直看得他别开脸不敢直视窈娘,躲在墙角挠了几下墙。
太平桥那场大火过后,孙大夫不知打哪儿淘了本风水书送了过来,说是如意馆最近诸多事端,得改改风水。
其他人都不屑一顾,连书皮都没摸一下,唯有君泽不声不响接了过来,瞅着空闲就翻上几页,不多日竟将书给看完了。
这日君泽闲着无事,就依着书上的说法,捡了几块石头,端了几盘花花草草,按着八卦方位像模像样地摆了个法阵,说是可以保平安驱妖邪,差点没把陶墨墨给笑死。
君泽也不甘示弱,一板一眼与陶墨墨争了好半天,无非就是搬出了圣人那套“你非池鱼,怎知池鱼之乐”的说法,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窈娘听他俩争执听得头大,就取了如意馆几个人的头发丝,和李叔留下来的青绳一道搓在一起,往门上一拴打了个活结,算是给这个不知真假的法阵注了道法力,并告知他们,这绳子上的结只有如意馆的几个人才能打开。
俩人这才悻悻闭了嘴,不过自那以后,如意馆这锁就再也没用过了,挂在门上当了摆饰,日日进出将绳子一系就行了。
所以,陶墨墨今日好端端地给这经久不用的锁打油,着实打得蹊跷。而这油,也泼得甚是地方。
陶墨墨笑得一脸心虚,孙大夫一走,趁窈娘还没发话,就火急火燎地搀扶着小卦师,主动说是要送他回家。
“慢着,你把人家的衣服给弄脏了,总得赔人家一件吧?”窈娘望着小卦师一双了无生气的眼,暗暗道了声可惜。
陶墨墨既然已经生了事端,也就只能顺其自然地看看这小卦师身上有些什么名堂。
小卦师从进门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生得甚好,却只是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不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袖子里微微抖动的双手,抖露了些许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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