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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豪侠传_姚民哀(第十七回 离故里呆儿有呆气 怜穷途豪客发豪情) 第(3/3)页

此时,他正站在店门口的柜台外面,身子斜靠在柜上。褚三儿一奔进来,便张口诉说。此地乃是一店中人出入要道,所以站定脚步,围着瞧热闹的闲人倒有十余人。侯七自思:“连当的值钱东西也没有了,只好学古人秦叔宝当锏故事,把腰间围的那条十三节虎尾软鞭拿到当铺子中去试当试当,只不知军器要不要。即使可以当的,又不知道能当多少。”一面想着,一面身子伸直,一伸手要想把腰间那软鞭松下。不料鞭未除下来,那腰带内这纸当票却霍地掉下地去。

侯七自己尚没觉得,反被旁边一个四十余岁、赤色脸膛的中年汉子瞧见了,口内说:“这客人腰内有纸头的东西掉下地去哩。”一面却很殷勤地弯腰曲背代侯七去拾这纸条儿。侯七一闻他来关切,明知自己身上的纸条儿除了方才那张当票,尚有何物,故此亦赶紧低头去拾。不料侯七方把头低下去,那个中年汉子已代侯七拾得,正把头抬起来,彼此冷不防,头碰头磕了一下。那人“哎呀”一声,忙把两手向上一递,将那当票递还侯七,接着两手捧头,连连呼哨,退出人圈子,自向店外去了。

这时候,侯七下身穿了条玄色单裤,外罩一双月白湖绉套裤,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顿觉得套裤之内有一段硬绷绷的东西被谁塞了进去似的。故他也不及察看那纸条儿是否当票,忙地仍向腰间一塞,急于要抽出套裤内那段东西看个明白。谁知伸手一抽,却是一个圆长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来一数,乃是二十块雪白大洋。此时侯七也不问是谁掉下来的,还是暗有能人专诚以此资助自己的,却先要紧在包内取出三块钱递给褚三儿,叫他赶紧办去。褚三儿又欣然地回身便走。

侯七把大洋包好,暂时仍向套裤内一塞。那些闲人也四散了。侯七眼巴巴等候着褚三儿,又是好久不见回来。侯七暗想:“这工夫白费可惜,现在有了十七块钱在腰,何不把方才当的东西去赎了出来?短褂不值钱,倒是那只喊有怀表,据干娘说,是俺生父侯云坡之物,所以我视同拱璧,常佩不离的,省得当在此处,一不留神当灭了,使自己良心上终生不得安逸。”主意打定,再伸手去把当票取出,展开一瞧,不觉呆了。原来何尝是张当票?乃是和当票大小相似的一方白纸,纸的右角却画着小小的一只丹凤踏在一朵牡丹花上。

侯七忙着赶到当铺中,想喊了地保注失票,不料比侯七早一步,已被一个女子持了原票照价赎去。侯七知道又遇到了掂斤估两的来了,可惜又是暗中摸索,不能算是大丈夫的磊落行为。当下没奈何,回到汪家店内。

那褚三儿已经推了车子,在车旁候着。侯七便和店中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就道。他甫踏出店门,却见方才代他拾起纸来的那个中年汉子自外而来,跨进店门,和他打个照面,却向他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侯七一时会意不及,忙着引了褚三儿的小车,一径就道,向清江浦进发。

褚三儿身长力不亏,侯七身躯又不甚笨重,推着那辆羊角的小车,但听叽咯之声不绝。那车轮宛比流星般移动,直往前面进发,快得和天上飞的鹰隼一般。

走了一阵,侯七忍不住问道:“褚三儿,咱听说这条路不十分太平,你可知道吗?”

褚三儿低低说道:“承情十分厚视着我,故而我不忍欺您老。老实说吧,我自被赵家辞歇出来之后,就想干这没本钱营生,居然聚集了二三百位弟兄,合组成了一副武班子,专在永、夏、萧、砀一带放哨,劫掠那班过路的贪官污吏。金银劫到手内,除了自己弟兄散福之外,余下统分给附近穷苦百姓,替守财虏消消罪孽。一面和山东沂州府地界,苍山、疙瘩山、羽山、磨山四山的当家换了兰谱,结为弟兄,以有福有难、共享同当相约盟。于是,在永城李奶奶庙寨、苏豫交蜀的铁匠棚庄、砀北赵楼寨、沂州木家团四处地方,放了四回大买卖,亲手殴伤赵楼寨的保镖小火神赵隆西、木家团庄团督练官神拳教师伏震东。从此,我的贱名大震。因为我每遇正式临阵开火,我想身先余众扑在前头,故而人家都唤我作没了命褚三儿,又叫作拼命三郎。这消息传入保安山内,被保安山的大大王任小山、二大王金秀山、三大王胡秀山等知道,便派人到我处,劝说我上山落草。那时我当土码子正当得味之际,自然一诺无词,便率领弟兄上山,坐了保安山分金亭上第四把交椅。他们替我改名追命阎王褚玉山。

“如是相安无事,约过了半年光景,我冷眼瞧任小山们好似天杀星下降,立下树、怒、奸、戏、烧、卖、穷等七项杀人名目,把人的性命玩弄得太觉惨酷,与我往日独树一帜时候,劫夺人们,抱定只拿不杀宗旨,非至万不得已刀封不启情形大不相同,决计仍旧率领原来部队干我的老营生去。不料我手下这班小子不愿再随我下山,都推推诿诿地搪塞我。我明知他们的心都被任小山等收买了去,勉强逼着他们随了我去,也不会像以前般用命卖力,所以我一赌气,单身下山,改做车夫。无奈现在年头不好,什么都贵,虽我很愿意做清白良民,安分守己,怎奈为了饥寒两字所累,要做良民而不得。始而百般忍耐,仗着这身子吃苦得起,挨冻受饿。后来连小车儿都换了米面吃在肚内,再加往来之人都是线上弟兄,不照面便罢,要是一见面,承他们美意,总送我几文买东西吃,一面又都劝我重入绿林,依旧去干那打家劫舍的事业。别的不说,单论衣、食两般,总不至和现在这般的鹑衣百结,腹内时常闹饥荒。

“我听了他们的说话,想想诚然不错,不过我既经洗手不干,若去还汤,那就算不得英雄好汉。故而始终拒绝他们,没有依谁的主张再干断路生涯。不过跟他们当面约定,凡是坐我车的客人,要是我没有动手的暗号表示,却不能碰、架、鞭、奏。(按:碰,抢掠也;架,绑票也,亦曰抬;鞭,殴打也;奏,斫杀了。此为淮、徐、沂、兖一带之土匪隐语。)因此上这条路无论如何不太平,我总能够通得过。只要一上路,询问坐车的做何勾当。若是正当商人,或是安守本分的士子,或是小本经济之辈,那我必尽力保护,送到目的地为止。要是贩黑老、淘乱把一类,或是无恶不作的衙门猾吏,任心妄为的地棍、土痞,以及一切有害社会的刁恶凶徒,要是雇了我的车,我非把他们送到黄泉路上不可。我在徐州所说的谁给我吃喝一饱,我就保送保到那句话,也不过试探试探做成我生意的买主是何许样人,慷慨不慷慨,免得拉了歹人,送他的命。因为我洗手之后,曾经天立誓,不愿再由我手直接或间接断送人家性命。不过我推的是小车,究竟少有高人来雇坐,所以虽有宣言,却没有依我话实行之人。

“遇到今日,碰见您老,竟肯叠连二次把钱给我租车果腹,真是第一次遇到。您老放心,包在我身上,安然行到淮阴地方,绝不会有一些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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