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虱暗忖:“死人脚是不会伸缩牵动的了,这木盆怎会掉到地上?莫非这尸首也有甚变动吗?”
不料这老儿生肖是属鼠的,跳虱是属马的,子午相冲,感触着了阳气,果也走起尸来。脚上如其套了笆斗,套得进深,不会落掉,那就走不成的哩。如今木盆套得浅,死人脚一缩,盆便下地。及至跳虱闻声回头再一瞧,那死人老实不客气在板门上直僵僵地坐起来了。跳虱心想用力扑上去,伸手揿住那个死尸,无奈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口内三十六个牙齿捉对打战,两条腿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一面簌簌地抖个不止,一面却自然地向后倒退。
那死尸一坐起身,盖脸纸随风飘地,那张灰黄枯瘦的死人脸全露出来。而且这死老儿断气之际,口眼没闭,此刻瞪着一只上翳的眼珠子,露出了一口黄板牙,格外觉得怕人。一瞥之间,已下了板门,向着跳虱身上扑来。幸而走尸的行动迟慢,非但不及活人手脚灵快,就比僵尸也滞钝得多。此时跳虱已退到大门后面,听听门外的僵尸,仍在用力推门,两扇风吹雨淋、日晒夜露的枯朽木门,哪里经得起这长时的猛烈推摇,轧轧作声?看来再加几推,那门臼要坍坏,门要倒下来哩。跳虱真个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绝地身临,万无生理。
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关头,究竟还像名偷儿鳌鱼的及门弟子,况兼自暗,好像五六盏灯光闪闪烁烁,在那里走过来。跳虱是真个前三年遭了蛇咬,后三年见着烂草绳都害怕的了,暗忖:“这火光,不要又非生人照的亮子,怕又是神火或者鬼火之类来了。不然在这天色将明的时候,何来这一簇火光?若说是客商赶早站,何不待东方发白了上路,还高兴点了灯走?况且此地是腹地小道,并非四通八达的沿塘驿路,不会有远来客商钻到这牛角尖里来的。如果是火居道士做了夜作,或是吃会酒、吃喜酒之人散出来,时候嫌晏;赌场内散出来的赌客,时候嫌早。这不是,那不是,仔细推想上去,这火又来得奇突。”
他在桥上猜摸不出,那灯光越走越近,听见了携灯人的谈话声音,一颗心才安定。原来真的是人手内提携灯光,不是神火鬼火。再留心侧耳一听,全是本地人口音。
有个女子口音问道:“妈到了我家来,家中可曾招呼几个前村后巷的远邻照看呢?”
一个老妪声气答道:“你难道还不知娘住的是独家村吗?又遇这个当口,出去还租的、粜米的,不在家的多。在家的人又都忙着要牵砻掼稻,一时到哪里去寻闲空人来陪死人?莫说陪的人没有,我要紧来喊你,把大门虚掩上了,也忘怀了锁。走了一半路,方才想着,意欲回去锁了大门再走,倒是又要多走不少冤枉路。横竖家内空空如也,一样值钱东西也没有,贼若踏了进去,要叹气的了,除非偷了你老子的尸首去。所以一径前来,门都不曾锁。”
女子又道:“妈说尸身已移了下床,那么喊谁帮助的呢?”
老妪道:“他断气时候,屋角头李家田里有五六个长工在那里做生活,我就央告他们到家动手,把房门除了一扇下来,便将你死老子搁在大前头上首的了。”
她们且谈且走,越走越近,跳虱越听越明,不觉动了恻隐心,寒冷也忘了,忙站起身躯,下桥向右迎上前来问道:“你们众位,敢是四五里外,如此形式一所孤单草屋内去料理一个老儿丧务的吗?”
那来的一行人众共有二女五男,被跳虱蓦然候上来,说这句蹊跷话,七个人先都吓了一跳。都把手内灯球将跳虱上下身照了一照,然后很惊异地答道:“你是何许样人?怎么问起我们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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