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燕儿弹罄丢枪,被侯七等围在垓心,明知难逃法网,百忙中却被他想出个死中求活的方法,向着大众道:“光棍犯法,自绑自杀,事已至此,俺也没有旁的话说。不过俺与姓侯的苦苦作对,因着刘瘸子而起,是为朋友交情、江湖义气。你们大家帮着姓侯的拿我,也是为着朋友交情、江湖义气。如今你们仗着人多手众,莫说俺杨燕儿一个人,就是有十个八个杨爷爷,也被你们打倒。但是俺的肉体虽然受亏,俺的心魂别说这一辈子,就到那一辈子去,也不佩服的。除非现在唤侯小子单身出手,一不用家伙,二不用暗器,不需人帮助一臂半臂,两下较量较量。若得俺赢了姓侯的,让俺走路;如果输给了姓侯的,再凭你们把俺如何处置,那时俺才死而无怨,心悦诚服。”
陈海鳌听了,嚷道:“姓杨的,这种骗娃娃的话,怕你心口不一!”杨燕儿道:“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俺若口是心非,将来非但乱刀分尸,尸身还被马踏为泥。”
当下大众听了,你瞧他,他瞧我,明知这是杨燕儿的狡猾,依他好呢,还是不依他?
这个当儿,大家不约而同都望着于、苏二人道:“二位老英雄意见若何?”
于、苏二人尚未回答,侯七已把软鞭撩给陶小柳拿着,将身蹿入垓心,站在杨燕儿对面道:“好哇!今天侯小坡不和你清拳铁臂放对较量,惹人家笑我们吉林于家镖没有种,欺你孤雁。俺就依你的话,彼此见个高下吧!”说罢,便立了个门户,将左手拢住右拳头,高声喝道,“来吧!”
这是江湖上把式解数的暗过门儿。所谓右拢左,先动武;左拢右,慢动手。杨燕儿见侯七果然被激上钩,心中暗喜,而且十分客气,不先下手,他恨不能一拳就将侯七性命结果了,自便站定门户,丢了个架子,踏步进门,一拳向侯七面门上打去。旁边于、苏诸众都退后一些,四面八方围成个栲老圈儿,屏息宁神,瞧他们俩较量。侯七见燕儿拳到,自然不敢怠慢,留神招架。若平日间,杨燕儿这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侯七非其敌手。不过今日一来所处地位不同,二来邪难胜正,三来适才已经领教侯七这路滚堂刀,暗暗上下风早已分出。无论何项战斗,不外“理、势、气”三个字上分胜负。现在杨燕儿非但理屈势寡,并且情窘气馁,区区一点儿功夫,不济什么事。而且侯七寸节留心,初交手际,避他的朝锐,一味招拦架阻,不还一手。直待一往一来,到五十个回合以外,见燕儿有些松懈,不似开场那种风雨不透的神情了,故反自己手中加紧,前三后四,左三右六,一拳紧一拳,一步逼一步。杨燕儿见不是侯七对手,心上又打算扯的念头,手内愈加打紧不开。侯七瞧出破绽,忙踅身进去,故意举起双拳,在他面前使个渴马奔泉式一晃。燕儿一见有隙可乘,忙地平举双手,用个玉带围腰的姿势向侯七腰内戳将进去。不料侯七倒退一步,把右手弯过来,用胳膊保住自己两腰,又顺便用右手五指去接他的左腕,同时左手一拳,直向他下巴上一个霸王请酒势打去。幸得燕儿尚算惯家,一见他右胳膊往下盖来,忙抽右手保着自己面门,起左手去拧他右手五指,名为黄莺搦腿。谁知侯七见这两手被他破了,翩身便跑。燕儿一时疏忽,竟会追将过来,跟手向侯七后背用足全身功力一拳,所谓黑虎透心。不料侯七霍地向侧一闪,燕儿这一拳早打个空,因为用力过猛,身子往前一扑,几乎合扑到地,忙将两拳朝下一个拿桩,勉强身躯站住,但已晃个不定。正想侧身动手,侯七早趁他拿桩发晃当儿,将自己身子一捺,飞起左足,向他右胁上用力踢去,喝道:“姓杨的,站稳了!”燕儿不及躲闪,被他一腿踢着,分量匪轻,身子直經下去。侯七才收回左腿,右腿又是一个扫堂旋风,用力在燕儿脚踝骨上一扫,杨燕儿休想再能站住,便和推金山、倒玉柱般跌倒在地。
米金镖和赵氏弟兄早跳过来把他揿住,便从身畔取出洋铐,把他手脚都铐好了。
董长清暗向单三英道:“你我用局外眼光,觉察这事的因果,一丝不爽。苏二哥说起侯七把弟罗佩坤是遭杨燕儿子母鸳鸯腿踢毙的,今日杨燕儿也在这连环鸡心腿上栽筋斗,岂非冥冥之中含着个天理报应吗?”
单三英听了,不住地点头叹息。
当下大家席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动身上道,将杨燕儿押回许昌归案。侯七等不愿居功,因为此番到豫西,无端拆破了范玉西一家人家,所以将这拿获独眼大盗巨功全推给范玉西身上,补偿他破家辛苦。偏遇着那位王玉墀旅长硬要侯七在他第三旅当差。于大明子是个莽夫,认作真的美意,要叫干儿子留在豫西剿匪司令麾下,图个出身。幸得苏二是个机灵鬼,瞧出王旅长的心念别有作用,断断不能留在此间做事。赵凤珍也默会到这一下夹层心思,所以不等杨燕儿处决,大家便忙着散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们这一散,又岔出了乱子来哩。
王玉墀见侯七不上钩,而且不别而行,心上大大不舒服。方城山的戴昆得了信,便乘隙而入,大肆运动,将杨燕儿的真身化为从犯,定了个徒罪。反指侯七等希图重赏,将小匪妄指为巨魁,非但无功,并且有罪。要知道民国社会乃是武力与金钱的世界,“法理”二字完全不适用的。
杨燕儿投着了戴昆这种靠山,既有枪杆儿,复有孔方兄,还怕什么?自然可以保全性命。第一步由死刑减为徒刑,第二步由徒刑恢复自由。只要他一自由,老百姓又该倒灶了。到了那个时候,像侯七这班人,凭你如何不智,总不见得再来出甚血汗,拼性舍命,重干一回。只要杨燕儿不犯他们疆界,他们绝不再来干涉姓杨的作为。至于和王玉墀旅长的心病,急切也解释不开。始而想置之不理,叵耐王玉墀一心惦挂着赵凤珍的面貌,钻头觅缝,接二连三寻着侯七,使得侯七不能不想个对付方法出来,才得一劳永逸。
往后去,所以又演出赵凤珍毁容全节,艾柏龄寄柬留刀,替王玉墀的眉毛都要剃去,下个切实警告给他。但是这么一来,双方的冤怨格外结得解不开了。直待那前回书中提及推二把手小车夫的褚三儿也成了个建牙树纛二路武生角儿的军阀,方代侯七出头说话,向王玉墀叫开那一层难过。
那时候的侯七经过这许多世情磨砺,锋芒尽敛,与世无争,每日唯求三餐一宿,过着安逸日子,再也不争什么了。岂知世界上的事物相生相克,永远不得太平的。你不去和人争竞了,人家反而要找到门上来哩。
那个幸逃法网、二世为人的杨燕儿,他总念念不忘侯小坡,年纪一年大一年,毒念一日深一日。自从许昌狱内出来之后,他无间寒暑,熬练功夫。练了足足三年,特地和着一杆旗蒋桂寻到侯七门上去报仇。侯七因为不愿再斗甚闲气,命人推说侯七已经死了,意谓如此退让,总可以解开这个结儿。不料杨燕儿偏不相信,定要灵前吊奠,大闹灵堂,黑夜行刺。再四相逼,直逼得侯七忍无可忍,再和他赌头较量,要应着他那句乱刀分尸,尸身被马踏为泥才休。
杨燕儿一死,总可安然没事的了,偏偏那个蒋桂又会代友报仇,乘于大明子八十大庆的正日,登门寻事,要坐索万金,作为杨燕儿丧葬诸费。不然,叫他们爷儿俩头戴麻冠,身穿麻衣,手拿哭丧棒,足蹬草鞋,替杨燕儿扮那孝子孝孙,才了这场公案。你想,如此办法,叫于大明子与侯七哪里受得了?自又闹出一场大大的争斗出来。直待孟长海、石道姑出门,这口冤气才得申吐。所以太史公早已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十个字,真是千古不磨之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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