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赤二人今天平白地受了杨燕儿一顿申斥,而且受着一点儿微必肯允许照办。就算他肯办,那方军队是另一统系的,谁肯让功却赏?苏二这个方法也是枉然,侯七一命仍不免白送。现在总算侯七的祖宗有灵,许昌知事去求了王旅长,旅长立允照办,行文到宝丰去,关提侯七。那个营长自然要奉承自己的上官,忙向县署要了人犯,亲解到许昌旅部。那个宝丰知事心上当然老大不愿意。叵耐一个文官,只有笔杆儿,哪里扛得过枪杆儿?只好眼巴巴被他们将块到嘴肥肉劈手夺去。其实他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里料到此中尚有玄妙?
那营长把侯七押到许昌,见了旅长。旅长便将原委说明,立传许昌知事到来,将侯七的人交代下去,不过加了个限期,限二星期内,务将杨燕儿正身拿到,归案法办。侯七只好答应,随许昌知事退出。一面那个营长小小一个不高兴,自也辞回宝丰去了。
侯七到了县衙,于、苏二人已在那里候着。许昌知事道:“光阴可贵,你们快去会商捕盗方法,不必再到我衙内空耗时光。”于、苏、侯三人自然答应告退,齐至都城隍庙,和大家相见,悲喜交集。苏二先代侯七拉场,参见过了内母舅。然后大家聚谈些别况,忙即落到本题,商量入山捕捉杨燕儿的方法。
这当儿,外头又来了双钩将艾柏龄和秃尾鳅陈海鳌。凤珍见了陈海鳌,倒想起匪巢头目曾经提及海鳌名氏,可惜话头打断,未及细谈。当下便动问海鳌,究竟和匪党如何认识,有甚渊源。骤然追问,海鳌一时倒也想不起来,忖了一阵,方念及宣统三年份那件割肉押宝的公案。苏二一听,连道:“妙极!大家将地图看熟,好在孟老大懂得八卦生克,我们便可着手进行哩。”
孟长海道:“不行,我虽知道奇门,但是一身只能领一队人的路,如其分作几路进攻,我身子不能锯作几段,分开着引领你们。”
于大明子道:“这个不妨,我和匡孝俩此番汝州哨探,遇着一个老头儿。他本是生长在蔡家汇集上,因为不愿当土匪,逃在汝州城内求乞度活。我们花了一块钱,盘问他许多说话。他说,八卦墩进出很难辨认,他自小留心,竟被他发明一个简易方法。据他说,八八六十四个墩左右,都是松、竹、桧、柏四种树的森林行走的时候,只消记明‘松左柏右,竹斜桧直’八字,就不至迷失路途。”
苏二道:“这八个字怎样解释呢?”
凤珍恍然道:“公公所说的,奴已了解了,想是见着松树左拐,见着柏树右拐,遇有桧树直行,见了竹竿斜行。”
苏二道:“如此说来,想必鲁山的森林,是分开栽种的了?”
凤珍道:“不,奴在内瞎跑枉路,留神瞧过,每一个森林,乃是一松、一柏、一竹、一桧间杂栽种的。”
苏二道:“那么又是个难题目来了。既然四种树一种间一种栽的,假定我们进山,行至森林之内,眼见一棵松、一棵柏,到底拐左好呢,还是拐右呢?容易使人眼花缭乱,一步都走不成了。”
赵匡孝道:“苏二叔此虑极是,我和于大叔也疑心这点,诘问那老头儿。据他说,每一个森林,计共一百单八棵树,乃是四棵树为一组。譬如一组,首尾是两棵松树,中间栽一竹一桧,那一组首尾改栽两柏,中间却栽一松一竹,总之把这四种树颠颠倒倒乱栽着,迷人眼目。如其进了,那是把它首尾两棵树作标准,中间的什么树不去管的。”
苏二听了,沉吟不语。
单三英道:“我明白了,照匡孝所说,分明一小组之中只有三种树,缺少一种。莫非他所说的‘松左柏右,竹斜桧直’八个字乃是反详的,如见这一组中没有松树,要向左拐了,没有柏树,要向右拐了。”
于大明子道:“这老头儿人很诚实,不见得哄骗咱们吧?”
艾柏龄道:“人不可貌相,也许此人是杨燕儿的心腹爪牙,特地在外造这种话,使我们着他的道儿。”
苏二拍手道:“单三哥所说的话一些不错的,这个老头儿的根底也被艾大哥道着。我们进山去,如见一小组之中没有竹竿的,斜行;没有桧树的,直行。现在只消烦劳孟老大说明八卦生克,我们就好分头担任了,前往动手哩。”
孟长海道:“我是早早不开杀戒,此行原为往朝西岳,顺便望你们山咸、风山渐七门,接应韩、金,同攻蔡家汇北庄门。自己先赶至旅部,请王旅长指派了步兵两营、炮兵一营、马兵两连、机关枪队一连、工程辎重合一连,立即开拔到鲁山四围,算是中军主力,策应八方,归董长清、单三英和自己三人临时指挥。专待山内火光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便当拔队前进,用散兵线包抄掩捕,各个作战。侯七见苏二调遣得井井有条,兵分八路,暗合五行,就是奇兵接应正兵,也含着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生生不息之理,万一弄错一些,闹成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的克克相因,一反一侧,岂非于行军大大不利?就是去请王旅长指派弟兄,每营四连,步、骑、炮、工辎合共十六连,也暗合阴阳八卦、奇偶盈虚之理,而且中营属土,万物土中生,万生土中灭,所以自己指挥,不肯轻便假手他人,不禁钦佩得五体投地。苏二又嘱咐大家,认定本方号旗,东方甲乙木是青色旗,南方丙丁火是红色旗,西方庚辛金是白色旗,北方壬癸水是黑色旗,中央戊己土是黄色旗。到了晚间,看灯球色泽,彼此远远一望,就能分辨。不然,黑夜进兵,万一旗色灯号混杂,怕自家人践踏起来。大家齐声答应。于是侯、陈、范三人先一日动身,余众随着大队人马出发。大家摩拳擦掌,敌忾同仇,人壮马肥,气势雄盛,一路上大刀阔斧,杀奔鲁山。
这班丘八太爷,本则听到“上火线”三字,气短了半截,一个个都懒得行动,等待一出队,都存着向后转、开大步跑的念头。此次也会一鼓勇气,锐不可当,居然有灭此朝食的气概。可见得兵无强弱,全在统兵将领良莠的关系。士气已老的第三旅,加着苏二等一班人进去,顿然间又会军容大振,个个皆有捣巢灭穴、为民除害的思想,就变成劲旅了。如其苏二等,也像原来那班官佐贪生怕死,畏缩不前,恐怕这班弟兄就不有这股勇气。故而目下中国,不是没兵,实在没将,将没有了,那些披老虎皮的弟兄就变成了社会上顶大的害人东西。安得像苏二这班人多生几个,全国的军队岂不都变作公侯干城,为民屏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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