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灼君眯着眼睛,看向那顶明晃晃的太阳,隔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所以你我之间,必有一争。”
“我会拿走师尊给我的东西,至于你要怎么保护望仙谷,那是你的事。”陆青鸣顿了一下,牵马回走,跟上商灼君后,补充道,“若你我之间不可避免要发生些什么,便是有一人世上,那也全看天意,各凭本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商灼君,语气也有些冷漠。
商灼君知道少年认真了,少年负气,他本也想很认真地回敬一句,好杀杀对方的锐气,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得软绵绵的,像是小妇人的哀怨。
“哼!哪怕凭借凡人之躯,我也要挡住你这修道之人。”
“欸?”陆青鸣嗅到对方话里的怪味,质问道,“你这话听起来,怎么有股我是持强凌弱的感觉?”
“若我出身天墟宗,也当修道,发愤图强,成为比你更强的人。”商灼君避重就轻,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别处。
“即便不是天墟宗门人,也可自行修道。”陆青鸣轻笑一声。
商灼君以为他要开展言语攻势,已经做好反驳的准备,不想少年的语气又变得十分柔和,“真修道人,必经磨难。我随师尊下山以来,看到不少修道修真之士,发现凡是真正发心修行的人,在真心发动的一刻,即震动三界六道,一定会有千磨万难在等着他。”
“修道之路千磨万难,甚至万劫不复,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陆青鸣的语气,很像先生教训学生。
一句不经意的话,听得商灼君心中有愧。
其实他只跟大祭司学习占星术,武术刀法都偷学谷里的长老,也不甚精湛,对道法一类的东西更是一知半解。
他当然明白天墟宗不收外徒,更别说是河洛人,自己只是一时赌气说了句气话,哪里想到对方态度格外诚恳,重拳打出去,砸在棉花上,把他阵脚都打乱了。
他冷哼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同时加快脚步想逃离这里,结果不慎被藏在雪里的石头绊倒,噗通一声落进深雪里,而且就摔倒在陆青鸣面前,有多狼狈可想而知。
陆青鸣忍住没笑,过去再把他扶起来。
这一次商灼君没有抵抗。
气愤加上内伤一起涌上来,让他连站稳都做不到。
“别逞强,上马吧!”陆青鸣拍了拍挂满猎物的马鞍。
如果骑上马,两刻钟不到就可以回到营地。
刚刚出了丑,商灼君满腔怨气,心想明明自己比陆青鸣还大两岁,看起来也成熟不少,可却被他含沙射影地训导了一番。
他直愣愣地看了陆青鸣一会儿。
少年不收回目光,也不逃避,脸上挂着笑,眼里满是真诚,就那样与他对视。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温柔敦厚,说话也轻言细语的少年,未来会毁了望仙谷。
难道师父的抉择是正确的,望仙谷的未来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更改?
还是说,岁墟上升,氐罗下沉!星象给的是另一个答案?
师父常说,万物都于颓废中睁眼,亦从灰烬里重生,此劫之后,望仙谷再迎新生?
他想不出答案,也不好再与少年对视,便微微点一下头,握着黑刀跨上了马背。
“你且先回营地,若是那个白雪姑娘问起我来,就说我在野外散心,走累了,自会回去。”
商灼君不明所以地接过缰绳,正想问他何出此言,他猛地拍一下马屁股,黑马长啸一声,就朝前狂奔而去。
他回头一望,看到白衣少年悠然自得地站在雪地里,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少年也变得越来越小。
寒风无情地刮在他脸上,耳根子里的生痛感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想起师父的描述。
师父说,在河洛人身陷绝境之时,天墟宗门人出现在科尔沁草原上,带给全族生机。
师父是这样形容天墟宗门人的:像他那样的男人,习惯了居无定所,如浮萍一般一世漂浮。他总是在走,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每次见到他,都穿着干净的衣裳,一脸微笑地看着所有人。
在陆青鸣划破手掌以血印证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商灼君没有百分百信任他,可当看到他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雪地里,天地间只剩他一人,而他面带微笑,显得从容不迫。
——记忆里那个柔中有刚的天墟宗门人,跟眼前少年重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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