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喜旺,陆青鸣忽然觉得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变得格外高大,起先想要恶搞对方一番的念头**然无存,想起自己的恶趣味,顿觉万分惭愧。
眼前破败的惨像让少年心如刀绞,他沉声问道:“大家活得如蝼蚁一般,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喜旺叔,这样的人生连想象一下明天的场景都会是一种奢侈吧?”
“明天发生什么,根本就无所谓,拥有今天不就好了吗?”
喜旺爽朗一笑,哼起了歌谣:
夜来城外一尺雪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 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 千余斤 宫使驱将惜不得/
……
他只顾唱着民间流传的歌儿,哪里会想到少年心中不平,已掀起一阵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歌儿唱五遍,两人到了一间茅草屋前。
此刻日照高头,雪水融化,能听到四周一片“嘀嗒嘀嗒”的声音。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婆婆坐在屋前石凳上,正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她已经很老了,像一棵老树,嘴唇干瘪,枯瘦如柴,满头银发,套在她身上的脏旧衣棉袄显得臃肿而滑稽。
喜旺过去,手掌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一声:“孙大娘,近来可好哇?”
“啊?”孙大娘侧耳去听,张开邹巴巴的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喜旺几乎用吼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
“好好好!”这会儿孙大娘听清了,热情地招呼喜旺到身旁坐下,拉住喜旺的手,笑呵呵地说,“要不是你们施舍的米粮,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进土里了。”
喜旺不坐,弓下腰,握着枯柴般的手,大声问道:“大娘,你家那两娃呢?怎么没见到他们?”
“小果子他们都到私塾里去了,就我一个老太婆在这里晒太阳。”
喜旺连忙点头,表示听到了。他跟孙大娘聊了一会儿家常,大抵谈起两个孩子的情况,家里缺些什么,说到嗓子沙哑了,才回头告诉陆青鸣,孙大娘有耳疾,跟她聊天得靠吼,她收留的两个孩子都在吕一宾的私塾里念书。
不止是这两个孩子,附近穷人家的孩子都在松下私塾里念书。
“如此说来,吕一宾前辈是私塾先生?”
喜旺摇头惨笑:“我这兄弟命苦啊!原本祖上也是个当官的,可惜到他爹那一代,家道中落,金铢银钿是一块也没留下,只留下来一座空院子。他本人呢!十年寒窗苦读,屡试不中,连个秀才都没捞着,所以我兄弟一气之下干脆办了一家私塾,专收穷人家的孩子。”
听喜旺这么一说,陆青鸣对素未谋面的吕一宾越加好奇了。
两人作别孙大娘,继续朝西北方走。
走到永安巷,到处都是深门大院,地上积雪化尽,屋顶上尚能见着白帽子般的雪。
巷子一丈宽,行人稀少,隔着一段距离,能听到字正腔圆的读书声在巷子里回**。
声音从一座破败的院子里传出来。
那宅院不曾修葺,围墙缺边,露出几块碎砖来,门前荒草丛生,与附近宅院的阶柳庭花形成了鲜明对比。
院门上,挂着一块写有“吕府”的牌匾。
再走近些,能更清楚地听到孩子们朗读的内容: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书声琅琅,洋洋盈耳。
院门紧闭着,喜旺正要上前敲门,却被陆青鸣一把拦住。
陆青鸣示意喜旺不要打扰师生做功课。
两人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读书声。
稍后,读书声停下了。
一个男孩问道:“先生,我母亲总是说来日方长,可无论时间过得快与慢,我都不知道这一生应该怎么度过,您能告诉我吗?”
另一个温润的声音回答道:“遍历山河,人间值得!你要去探索,多思考,不盲目,不虚度。长木,其实来日并不方长,让自己活得潇洒一点,如意一些,多看看山水,见识人情,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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