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昀目曾在冬天看着百里奚和那一家三口背道而驰,听她说很冷,还有街道落叶的乔木,被踩得脏兮兮的雪水,少女说话时的白雾,晶莹的眼睛……对,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她那时候想,反正百里也不怎么和他们接触,只要拿出勇气,果断一点不就好了。甚至有时候,她觉得百里奚这个人总把自己懦弱地缩起来,所以才会老是发一些中二的句子,借此想让她学会反抗、学会冷漠。
为什么就不能硬气一点,把那些见鬼的亲戚全都骂回去呢!干脆和他们断绝关系,再去找个工作实现经济独立,多么简单的方法!
——“你要像我一样,勇敢地去和恶势力抗争!”
那时候,短发姑娘自信满满地拍着胸口,拿自己认识的同学举例子,说百里你应该在家‘暴发生时报警,受到校园欺凌时跟老师和同学举报,很简单的,不要害怕!
……
不对。
这是不对的。
这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就在刚刚,张昀目和其他人追出来,却发现百里奚站在船甲板上与另一个女孩对话。她们周遭裹挟着浓浓的雾气,浮动在脸部附近,像有生命的物体四处游走。
“小黑?”她试探着开口喊人。
霎那之间,眼前的游艇换了模样。
空间发生置换,视野中所有景物都花里胡哨地绕圈,宛如万花筒天旋地转,转成了另一副模样。视线骤然矮小,建筑颜色充斥视网膜,倏忽有一个人影在模糊不清的画面里攒动。
等到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以后,张昀目才得以对准焦距,面前站着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对方的神色极为狰狞,满脸都透露着厌恶与鄙夷,就像看见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她手里拿着长长的红色晾衣杆,不知道从哪里扑上来,忽然疯了一样开始打人。
张昀目:???
搞什么鬼!莫名其妙殴打孕妇太过分了吧!
结果刚准备躲避就看见自己的手变得又小又瘦,皮肤表面还有冻疮,再配上这个低矮的视角……张昀目来不及多想,只能先拔腿就跑,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来回周旋。
但坚硬的晾衣杆还是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的脊背、脸颊、脚踝和腹部上,疼得爆炸。这个女人甚至还用高跟鞋的跟踹她的肚子,一边狠狠地踢一边大声叫骂:“总算把那些警察送走了!我让你报警!再打电话啊!有本事再跑啊!偷钱的小贱人!光是我出门这一小会就又把面包吃完了!猪配的种!之前还和你的班主任通风报信?怎么,是想搞老娘吗!”
可能明天的新闻就是孕妇惨遭疯子暴打了。
张昀目抱着肚子,咳出一口血,她用余光瞥向房内那面穿衣镜,倒影重重叠叠,小姑娘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出现在镜面中央——那是——那是百里奚的——啊啊——原来如此——
张昀目骇然大惊,无数影影绰绰的东西钻进大脑,时空摇曳平行,她的瞳孔缩成一个点。
眼前的场景忽然又变得模糊,打人的女子消失了,视线恢复高度,身体也感受不到痛觉,游艇的海面经过雾气的蔓延再度重现。
——那些是百里奚的记忆。
……
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早该知道。什么变得硬气,勇敢反抗啊,什么报警断绝关系经济独立……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废话,全是道德绑架。
当年少不更事,她问百里,为什么不能像大家一样勇敢的活着,这是错误的,她不应该拿自己的准则去要求别人,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没有人知道其他人遭受了什么。
张昀目能很快摆脱疯女人,能瞬间转换场景,能随随便便直视百里奚的噩梦,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强大,更不是因为她娴熟有经验,而是她根本和这个女人没有关系,没有像百里日复一日地见面、被殴打、扇巴掌。
那么多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情,在这样一种病态偏执的单亲环境里长大,百里奚光是健健康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要说她还那么乐观阳光,又怎么能要求她自己有勇气重复去做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反抗呢?
谁也不是百里奚,谁也没有经历过她的人生,谁也不知道看似简简单单的“硬气”对她来说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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