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呵……”胡亥靠在仲广身上,用尽全力想撑起来,却再也没有这个力气。他盯着赵高,愤怒和惊恐使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早知今日,当初朕又何必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早知今日,你又何必费尽心机助我登上皇位?赵高,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高沉默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为了活,为了有尊严地活。你这种出身的人,永远不懂看人冷眼的滋味。”
“可你现在得到你所求的东西了吗?”胡亥刚说了一句话,腹内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腥甜之味汹涌而至,顺着唇角滴落下去。他一向胆小,死到临头反而不再慌乱,只是轻轻将嘴边的乌黑血渍擦干,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赵高,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是清楚。我死了,你就独自背负着这份罪恶苟活下去吧。你想有尊严地活?呵,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话!你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尊严二字?你永远都只是我大秦的狗,是我胡亥的狗!”
赵高没有料到胡亥会在最后关头说出这般刻薄的话,而这赤裸裸的鄙视和辱骂也将他心里最后一份歉疚扫除殆尽。
“谁都有资格骂我是狗,偏偏只有你没有!”赵高情绪激动,拨开挡在身前的阎乐,一步上前,“当年的蒙氏、王氏、李氏深受先帝赏识,如日中天、煊赫一时,他们与先帝如众星拱月,而我只是不起眼的芝麻粒。然而结果怎样?纵使他们再厉害,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也一样!倘若扶苏还活着,这天下有你什么事?若没有我,你早已被扶苏踩在脚下,哪里有机会能坐上这至尊的位置?!别人都可以骂我心狠手辣,唯独你不行!”
“看样子朕也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你只是想借朕来实现你自己的梦想。”胡亥缓缓叹了一声,身上失了力气,又往下滑了一些,“可叹,可悲!朕竟然没能识破你的真面目,一直将你当做自己人。”
赵高冷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隐隐的疲惫:“是啊,你和夫人都太急功近利、又自作聪明,到头来只能被别人利用。”
听他猝然提及赵夫人之名,胡亥立刻强撑起精神,顺着地面往他的方向爬了几步,却终是筋疲力尽,只能伏在地上喘息:“母亲到底是不是死于你手?!”
赵高仰天干笑几声:“你其实早就猜出来了,不是吗?”
“可是朕想听你亲口承认!”
赵高叹了口气,一步上前蹲下身去,揪住胡亥的衣襟:“是不是我亲口承认又有什么不同呢?罢了,反正过了今夜,你我再无见面的机会,我不妨遂了你的心愿,将实情告诉你。是,夫人是被我毒死的,这件事蒙毅、章邯都知道。”
“母亲那般信任你,你怎么下得去手?!简直畜生不如!”胡亥气急败坏,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溅了赵高一手,“难怪当初你死活拦着、无论如何也不让朕见蒙毅和章邯,你担心的根本不是怕他们谋害朕,而是怕他们将你的罪恶揭穿!”
眼见胡亥恼羞成怒,赵高怜悯地摇着头,猛然松开手,掏出帕巾仔细拭着手上的血迹:“他们比起我又好到哪里去?你以为他们就是真心对待你吗?章邯他们早就知道实情,却始终瞒着你,那是因为他们也有把柄在我手中!他们为了自保,为了保护扶苏,所以才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骗。在他们心中,夫人算得上什么?你又算得上什么?在他们看来,你们连扶苏的脚指头都比不上!到了最后关头,蒙毅和章邯确实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你,可他们那么做也不是为了替夫人伸张正义,而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除掉我为扶苏报仇!可怜、可悲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现在你该看清楚了吧?”
“你混账!”胡亥努力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被他灵巧躲了开去,胡亥失了重心,重重趴在了地上,“是你哄骗朕,是你借着朕的手排除异己、做下那么多天理不容之事!你就不怕他日九泉之下见到先帝,你该如何面对他?”
赵高眼光一闪,想起方才在殿外的错觉,眉头沉沉压了下去:“放心,你会比我先见到先帝的。有时间替我着想,倒不如先替你自己想好说辞。不过,见了他,你又能说些什么呢?我承认,很多事情都是我怂恿你做的,可是若你心怀坦荡,又怎么能点头同意?看看你自己的那双手,那上面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不说别人,只说你那些至亲的骨肉同胞,他们是如何惨死的,你比谁都清楚!想想他们,你的良心何以安宁?若是待会儿看见他们,不知他们会如何对你?”
胡亥抬头看着他,瞳孔倏然惊恐放大。他已经快要喘不上气,只能伏在冰凉的地上,任四肢渐渐麻痹。
“我有今日,是我咎由自取……”胡亥咬牙切齿,努力凝聚着最后一丝神智,“赵高,你记着,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赵高默默后退一步,冷眼看着他渐渐失去意识:“好,我拭目以待。”
说罢,他回头看向阎乐:“让人即刻将这里清理妥当,你随我去咸阳宫。”
“咸阳宫?”阎乐忍不住瞄了一眼渐渐没了动静的胡亥,“大人是要去见子婴?”
“嗯。”赵高实在忍不了这如同铁锈一般恶心的气味,快步出了门去,“明日一早,群臣就会赶去政事殿。我必须在此之前将子婴握在手里,趁着明日早朝,直接宣布让他继任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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