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来想去,没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线索来缝合这所有的意外。现在我被迫放下这些疑惑,我必须在行刑前想到一个自救的方法。想从高窗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它在足有三米之高的地方,况且夏谷子不会使用能让我轻易敲碎的玻璃,说不定他还在上面安装了什么报警设施。苗寨虽然是个偏僻的寨子,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但夏谷子绝对有实力使用高科技设施。
这间屋子的墙壁非常厚实,门板也格外坚硬,硬闯的结果除了伤害到自己以外别无其他。如此一来,我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安安静静地等待宗堂的人将我押赴刑场。
然而,终于还是有人在破晓前进了我所在的房间。那时天空还泛着青色,日光正自天际边缘涌上来。我认不出他们的模样,所以在心中肯定他们便是总堂的执事。我被他们用粗麻绳绑住上身——我当然是反抗了,并再次告诉他们我要见夏谷子,结果却只换来他们的白眼。他们带着我离开房间,在外面,我一眼就看见了宗堂的审堂——我第一次来到苗寨时,就曾在那间审堂跪了一夜。
外公对待反抗他的人通常不留情面,而我当年碰巧戳到了他的死穴。
“别指望我会留在这里!难道没有蛊术就活不成了?你们这群妖怪,放开我!”
还记得当年说完这话,我当即就被按在了地上。我感到头皮一紧,有人扯起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视夏谷子。夏谷子穿着宝蓝色的苗装,戴一顶四方角帽,像极了旧时员外的打扮。他坐在红木雕花的大椅上,手扶在三龙相缠的扶手上,猛然一抬手,又重重地拍了下去,落在桌案上。他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无蛊不成寨!”
那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怒吼,不知怎的就把我震慑住了。一片寂静中,耳边仿佛还环绕着他的余音,不断回旋反复。
抓住我的人已经松了手,我却仍旧跪着,默默凝望了他一会儿,然后深深埋下了头。
我在审堂里跪了一夜。我是可以逃的,因为没有人在审堂守夜。而我却终究安安分分地在那里跪了一夜。这块老姜眼里的精明和睿智我是看得出来的,他不会放弃他的外孙女,我要与他一样成为黑苗之最。
那夜之后,我便开始了蛊术的学习。
如今,那把红木大椅仍旧摆放在审堂最显眼的中央位置,在两方桌案之间。它色泽浓重,雕饰精美,三条相缠的龙,龙头、龙须、龙鳞、龙爪,样样栩栩如生。
我曾与那瞠目的龙对视,然后败下阵来。如今看向它时,它仍像从前一样,让我身后不禁升起一片寒意。
身后的人催促我前行,所以我没能在此处多做停留。我踏着青石板,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我被押送至那片荒凉的刑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苗人,黑苗、青苗都有。他们集中在一个人周围,我透过人群之间的缝隙认出,那是坐在轮椅上的夏谷子。
他的模样让我油然而生出一种奇怪的自责感。夏谷子沧桑的脸孔上写满了失望,他用干枯的身体告诉我,他老了、累了。这具上了年纪的躯体就像是易碎易断的枯树枝,很难想象是什么在驱使他将我弄回了苗疆——让他仍旧有力气和希拉尔这个血族打斗。丹尼尔在场,他不该允许任何人将我从他面前带走,那么夏谷子又是如何摆脱丹尼尔的呢?从会场的房间,经过楼梯或电梯,这位瘫痪的老人是如何独自将我带走的呢?
现在这些我都无法也无暇知道了。我想逃,却无法支配我的肉体,看着外公的眼神,我甚至没办法挣扎,一个犯错的孩子在长辈面前的小心谨慎莫过于此。在这种氛围中,我渐渐不再对逃跑抱有希望。夏谷子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一切。那双血眸散发出敏锐的光芒,又带着悲哀,让我无论如何都生不出自救的勇气。
“夏瓷雨,滥用蛊术,离亲叛戚,私自出逃,伤人害己,依宗堂规矩,理应处死。”我听到有人用苗语念叨着。
在场众人喊道:“种了她!种了她!”
这片刑场上有许多小块**的圆形土地,我看见那些没有长草的土地上露出白色的……是不是人骨我不敢妄测。
哪一块小小的土地上埋葬着阿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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