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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族:圣器与王座_玄月(第十九章) 第(4/7)页

我正四下张望着我的死亡之地,便有苗人用铁锹、铁铲开始挖掘,一寸一寸地剥开大地,而死神正从那一端招着手,不久又化作阴冷的风舔舐我的脚踝。

我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即使如此,面对死亡,我心里却没有过多的动摇。死去的将是胆怯的夏瓷雨。

56.安丽斯

我的大脑是麻木的,我以为这是疲劳过度的结果,但时而我的头脑又忽然清晰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

我体内的蛊虫动辄在皮肤下缓缓爬行,扰得我心烦意乱。我的皮肤甚至隐隐浮出了一层黑,感到有蛊虫正在蠢蠢欲动,要从皮肤里钻出。我嗅到了一股灵薰的味道,那是每年春天的月圆之夜才生长的草药芽,外公曾说它是专门用来处置蛊巫的。

此时,又有一大批人向刑场涌来。我认出带头的是宗长,他是青苗的领袖。蛊术向来是青苗与黑苗分裂、不合的导火索,严惩蛊巫一直是青苗宗长所倡导的。

宗长一脸冷峻,他身后的青苗个个群情激奋,连说要埋了我这个恶毒的女人。宗长走到夏谷子身边,低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夏谷子听了连连点头,就见宗长一挥手,便有人架起我到那新挖的坑洞边等待。

夏谷子提到过这个传统的处置蛊巫的手法。挖个坑,让头露在外面,身体埋在土里——据说蛊巫为了防止种在身体中的蛊虫反噬自身,会将神识封在头部,所以只有让躯体与头部处在不同的空间,蛊巫才无法操控蛊虫为己所用。

我自然知道“吃敬酒”的原则,便顺从地并起了双腿,任他们架起我,将我递向死神的腥口。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那味道夹杂着灵薰的苦涩味闯进我的鼻腔,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想起从前,夏谷子将我送进满是蛇尸的山洞,我也同现在一样没有反抗。他那双血眸就像美杜莎的眼,让人一望就动弹不得。苗蛊长久以来便有控制人心的妖术,或许夏谷子的血眸本身,就是一种蛊。

我苦笑着,任由他们开始向我所在的坑洞填土,泥土渐渐没过我的脚、我的膝、我的腰……死神一寸寸地向我逼近。当泥土漫过我的胸腔时,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我的身体僵直在土地里,就像一棵树,却不及树有生气。

我看见太阳逐渐升起,整个寨子都亮了起来。他们掩埋了我,就如同掩埋一具尸体。我眯起眼,仿佛看见阿美站在我面前……炫目的阳光逼迫我合上了眼,温暖的风抚着我的头颅。我的身体阴阳相隔,躯体被湿润的泥土包裹,每一处都异常阴冷。

阿美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让我阵阵犯困。无论我的结局如何,此刻我只想睡去,暂且休息一阵儿,一阵儿就好。我的手脚麻木了,思想也麻木了,在等待死亡中,整个人都开始麻木。我的耳边传来牲畜的叫声、人的脚步声、农家耕作的声音……这些声音将我的意识一点点吞没。

有人体验过这种孤独吗?被所有人遗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恐惧让她连死亡都愿意面对,却不敢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敢义正辞严地告诉夏谷子:“你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我恨母亲的自私,却在死亡逼近的时刻想起了她。我曾对丹尼尔说,我对母亲有过愧疚。她死去的那天,我摆出一副仇恨的模样,用恶毒的眼光注视着她。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拧了拧眉头,就没了知觉。我想她是死不瞑目的。

埃尔伯特县的那个黑人女巫说对了,是我让母亲死不瞑目。我的脸上淌过两行泪,一会儿就被风吹干,只剩下冰凉凉的苦涩。我换了一个姿态去面对这个世界,孤独却从未离开我。我仍旧是夏瓷雨,改变了容貌却没有改变心。

我皮肤下的蛊虫开始喧闹、嘶吼,仿佛在考虑是否该离开这迈向死亡的宿主。我甚至能够体会记忆一点点消退的感觉,安丽斯·乔·托马斯的存在和寻找圣器的渴望从身体里一点点消逝。

我是夏瓷雨,生活在苗疆,这里好山好水,人们每日载歌载舞。我触犯宗堂的律法,被判死刑。我的意识时而清晰起来,很快又模糊下去。我闭上了刚刚支起的眼皮,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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