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张,是我爸年轻时候,穿着白汗衫,站在老槐树下,笑得一脸褶子。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张照片,轻轻地说了一句:“德江,你放心。”
那些闹剧最终平息下去,是因为我妈态度太坚决。她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她不吵,也不争,就是不动。不管你说什么,她就是不动。不改变主意,不松口,不退让。
这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争吵都让人无法撼动。
事情办完那天,是十月末。
我妈把老房子卖了,加上她自己的二十多万存款,一共凑了八十多万,全部捐给了镇上那家养老院。捐赠仪式很小,就在养老院的活动室里,摆了几把椅子,铺了块红布。院长老周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妈站在台上,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接过话筒,只说了几句话。
“我家老头田德江,生前在这里住过一阵子。他怕冷。这些钱,就当是他给大伙儿添个暖气的。”
说完,她鞠了一躬。
台下那些坐在轮椅上的、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的在擦眼泪,有的在鼓掌。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因为好多人手使不上劲。
我站在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难过。
是——骄傲。
那天晚上,我开车带我妈回县城。车上放着收音机,某个频道正在播老歌,咿咿呀呀的。我妈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阿颖。”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她点点头,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对,图个心安。”她顿了一下,“妈从前老想着家和万事兴,处处忍、处处让。可你越忍,有些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妈——”
“不过现在好了,”她打断我,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现在妈什么都不怕了。”
那道目光,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县城已经快十点了。我把我妈送回住处——她现在住在我那套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阳台上,她养了几盆花,有月季、有吊兰,还有一盆我不知道名字的,开得正盛。
“你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呢。”她在门口说。
“妈,您好好的。”
“我好着呢。”她笑了笑,“你路上开车慢点。”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
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道身影前所未有的高大。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人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地老去?
是头发变白?是走路变慢?还是儿孙满堂却无一人可依靠?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当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的退让换不来尊重,自己的善良被人当成软弱,自己捧了一辈子的“家和万事兴”不过是一厢情愿。然后她站起来,说不。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老了。
她开始真正地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公司同事林悦发来的微信:“颖姐,明天那个合同你过一下哈。”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来一条:“对了颖姐,你上次说你妈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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