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听罢,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甚至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层层传递的、对“天威”过度反应和粉饰的恐惧,构成了官场应对上级检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且起来。”
“谢陛下隆恩。”杨涟再次谢恩,才缓缓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把你那些安排的人都撤了吧。朕在山西,待不了几日,也不想再看这些虚饰把戏。朕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是好是坏,朕自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
“是!臣遵旨!即刻便去办!”杨涟连忙应道,心中稍稍一松。
“你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听到这话,杨涟愣了一下,就这样,就让自己走了。
短暂失神后,又是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臣告退。”
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向房门。
杨涟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被秋日微凉的晚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陛下虽未明言宽恕,但似乎……并未因此事而雷霆震怒,要严惩自己。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离开客栈,先去处理撤除那些“安排”的琐事,然后回衙门好好反思请罪奏疏该如何写。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忽然又“吱呀”一声开了。
冯全再次走了出来,叫住了他:“巡抚大人留步。”
杨涟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转身:“冯公公,还有何吩咐?”
冯全道:“主子让你再进去一趟。”
陛下突然召回所为何事,难道是改了主意?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心情,再次跟着冯全走入房中……
朱翊钧依旧坐在原处,见他进来,直接开口道:“杨涟,你方才说,山西上下,只你一人知晓朕的身份?”
杨涟忙道:“是,臣敢以性命担保!”
“你在山西经营数年,树大根深。今日‘听风阁’一事让朕想到,恐怕不止太原,山西各府州县,但凡是紧要处、热闹处,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布置’或‘眼线’吧?”
“即便你此刻下令撤除太原的安排,朕若再去其他地方,难保不会遇到类似的‘巧遇’。”
杨涟闻言,额头又见汗了。
“朕不想再费神去分辨哪些是戏,哪些是真。”朱翊钧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怕朕看到疏漏,怕前功尽弃吗?好,朕给你个机会,也省得朕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一早,随朕一起动身,前往陕西。”
杨涟彻底愣住了。
随驾西行?
这……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恩典”吗?
“怎么?不愿?”朱翊钧见他不语,淡淡问道。
杨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道:“臣……臣岂敢不愿!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教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臣这就回去简单收拾,明日一早,定来此处候驾!”
他语气中带着激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件事情,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太子,他从小就胆子小,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又要瘦了几斤。”
“臣明白,臣绝不敢胡言乱语。”
“嗯,去吧。轻装简从,莫要声张。”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杨涟这次退得更快,心情却比刚才出去时更加复杂汹涌……
看着杨涟再次离去的背影,朱翊钧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太原的“戏”无论真假,至少热闹。
接下来,该去看看没有“导演”和“主演”提前准备的、更真实的西北了……陕西的李巡抚可是老家伙,太子对他看不上眼,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
而这边杨涟离开后,便连夜收拾包袱,召了布政使前来,说自己要告假半个月,让他多担待点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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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们,这两天在做年终总结了,有点忙,今天就一更了,不过是大章,也超过四千了,不好意思了,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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